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一
我不知道送花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件神秘小事讓我十分惱火。星期六,在去法院之前,我去了拉紹姆家的花店,想要給奧爾良碼頭的公寓送六束玫瑰花。我打了輛計程車,下車去花店之前,囑咐司機在路邊等我一會兒。我給店員指了一款深紅色的玫瑰。我一直留心四周,不想被別人認出來。但是店員還是認出了我,問道:「不需要卡片嗎,先生?」
「不需要。」
我很確定給她的是伊薇特的名字跟地址,或許我當時也有可能走神了。那時,計程車司機正在外面跟一位巡邏警察爭吵,警察讓他把車開走,我出去之後,警察也認出了我,連連驚呼:「對不起,先生。我不知道他跟您是一起的。」
在吃晚飯之前,我去了奧爾良碼頭的公寓,那時我沒想起我送的花,也沒注意到家裡有沒有。我沒有待很長時間,告訴伊薇特我要進城吃飯,十一點左右回來找她。
之後我又回了一趟安茹碼頭,一進門便上樓換衣服。維維亞娜正在化妝,她向我投來挖苦式的微笑,我皺起眉頭。
「你真是太好了。」我剛剛解下領帶,脫掉上衣,她跟我說道。
我在鏡子里看著她。
「什麼?」
「給我送花啊。花裡面沒有附卡片,所以我斷定是你。我搞錯了嗎?」
就在這時,我在小圓桌上發現了我買的玫瑰。然後我想到剛才在奧爾良碼頭的公寓時伊薇特沒有跟我談到花,整套房子里似乎也沒有花的影子。
「我希望她們沒有搞錯地址。」維維亞娜繼續說道。
她確信肯定是搞錯地址了。我今天沒有理由給她送花。我不知道這個錯誤是怎麼發生的。我也不願意一直想這件事,但是卻不能控制自己,因為不為這些神秘事件找出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它們就會一直縈繞在我的頭腦里。我在拉紹姆花店把伊薇特的名字給了店員,這點我很確定:伊薇特·莫代,而且我還看到那個年輕的小姑娘把名字寫在了這個信封上。難道之後我毫無意識地念出安茹碼頭的地址,而不是奧爾良碼頭的地址?
在接收室里,阿爾貝拆開包裝時也沒有看看信封上寫的什麼,很自信地認為信封是空的,就把它扔進垃圾桶了。但我想維維亞娜也許已經到垃圾桶里去找過那個信封了。
再送花已經來不及,因為第二天就是星期日,所有的商店都會停業休息,而且我也沒想到去花市看看,它離我家也就兩步路遠。星期天,過了午飯之後我才去伊薇特家,因為整個上午我都在工作,去了之後伊薇特跟我說她給讓尼放假讓她去拜訪姐姐了,讓尼的姐姐跟她丈夫在豐特奈—蘇布瓦開了一家小餐館。
外面的天氣很好,冷,但是陽光明媚。
「你覺得我們出去走走怎麼樣?」她提議道。
伊薇特穿上海狸毛皮大衣,這是她還住在彭蒂厄路上時,剛剛入冬時我給她買的,自此她就把這件衣服視為所有衣服中的最愛,因為這是她第一件毛皮大衣。也許她想出去只是為了穿這件衣服?
「你想去哪裡?」
「隨便。在馬路上走走就可以。」
很多情侶和夫妻都有相同的想法,從里沃利路開始,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像遊行一樣排著長隊,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清晰可聞,這是周末特有的聲音。人們的行進速度比平常慢多了,沒有明確的地方要去,只是在各個櫥窗前駐足。聖誕節臨近,到處都是為節日精心裝飾的櫥窗。
盧浮宮的商店前擺著很多防護柵欄,人群也由此分流,我們只得站在土堤上欣賞那燦爛的美景,整個門面都被照亮了。
「我們要不要去賽爾商場和巴黎春天百貨看看他們今年是怎麼裝飾的?」
夜幕已經降臨。走累的人圍著露天咖啡座的火盆坐下來休息。我不知道她又想玩什麼新花樣。伊薇特模仿走在我們前面的小資產階級夫妻,並以此為樂,只是我們手裡缺一個孩子。
她沒有談過將來要做母親的事,就算有時候說到,也沒有任何感情,好像對她來說這是件很平常、很自然的事。她和我不同,在她眼裡,這沒什麼神秘,也沒什麼可害怕的。她懷孕了,第一次打算生下孩子。就是這樣。是我要讓她生下這個孩子,她為此困惑了一段時間。這一點她沒有想到。
我想她建議出來散步要麼是為了向我表示感謝,要麼是炫耀一下她的將來可以放心度過,因為散步實在不是她和我的習慣。
我們跟著人群停在一個櫥窗前面,一會兒之後再前進,然後再在幾米遠停下來。大街上飄散著各種各樣的香水味,還混雜著塵土的氣味。
「你想去哪裡吃晚飯?」
「我們去吃腌酸菜怎麼樣?」
現在吃飯太早了,我們進了巴黎歌劇院旁邊的一家咖啡館。
「累嗎?」
「不累。你呢?」
我感覺到一種疲倦,但不能確定這種疲倦就是身體上的。這種疲倦與伊薇特沒有任何直接關係。可能是我稱之為空間憂鬱症的那種感覺,也許是剛才人群停滯不前引起的。
我們在昂吉安路的一家阿爾薩斯餐館吃飯,我們以前在他們家吃過幾次腌酸菜。我建議吃完飯之後去看電影,但她希望回去。
十點鐘左右,伊薇特和我正在看電視時,我們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我第一次見到盛裝的讓尼:海軍藍短裙,白色女式短上衣,外面套了一件藍色大衣,頭上戴著一頂紅色小帽子。她的妝容和用的香水跟平常也不一樣。
我們兩個繼續看著電視。伊薇特期間打了兩三次噴嚏,我建議她喝點格羅格酒。十一點半,我們三個人上床睡覺。
這是很長時間以來我度過的最安靜、最慢的一天。她的確給了我值得回味的一天,但是我並不想承認,也不想分析其中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