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時刻 第四章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日,早晨十點

我今天早上回去時是八點半。我回到家之後,吃了兩片苯巴比妥藥片,然後就上床了。但是這個葯對我不起任何作用,最後我還是起來了。我洗了個冷水澡,下樓來到辦公室里。我坐下之前,先去確定「他」有沒有在馬路上走來走去。

不管怎樣,天氣預報是正確的。風停了,天也放晴了,但外面寒冷刺骨。我看到去做彌撒的人把手塞到口袋深處,鞋跟嗒嗒地敲打著地面。我的流浪者們不在瑪麗橋下面。我想他們是搬家了,或者去救世軍的駁船上睡覺了。

昨天晚上,我聽到維維亞娜回來時,把文件鎖了起來。我剛到樓上時,電話鈴響了,我差點惱火地跳起來,因為我立刻想到電話會傳遞一個讓我不舒服的信息給我。

「是你嗎?」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伊薇特的聲音。

這不是她正常的聲音,而是她喝了酒之後或者極度興奮時的聲音。

「你還沒睡嗎?」

「我剛上樓。」

「你跟我說過你很少兩點之前睡,尤其是在星期……」

她還沒說完星期六這個詞,就咬到了舌頭。我問道:「你在哪兒?」

「科蘭古路,馬尼埃餐館。」

電話那邊沉默了。她星期六的晚上給我打電話,表明他們兩個人吵架了。

「一個人嗎?」

「是的。」

「多長時間了?」

「半個小時。跟我說,呂西安,如果你不嫌煩,能不能來找我?」

「你很著急?發生什麼了事?」

「沒什麼。我之後會跟你解釋的。你馬上來嗎?」

我發現妻子正在忙著脫衣服。

「你不睡覺嗎?」妻子說。

「我上樓時接到了一個電話。我要出去一趟。」

她吃驚地看了我一眼。

「出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她不願意跟我說。」

「你最好把阿爾貝叫醒,讓他載你去。他幾分鐘就能準備好。」

「我還是乘計程車吧。雅克布路畫展成功嗎?」

「人比預想的多十倍,朋友們一直忙著到車上找香檳。你要是去了肯定會不開心的。」

我一定會的。我不得不冒著嚴寒走到沙特萊去找計程車。我知道馬尼埃餐館,在蒙馬特,但是我不知道伊薇特經常去那裡。對於妻子和我來說,那家餐館代表了一個時期,一個階段。我們結婚的第二年,有一段時間,我們兩個迷戀上了劃獨木舟,所以每個星期天我們都會去謝勒和拉尼之間的馬恩河上划船。那裡甚至還有一支划船隊,成員以年輕夫婦,醫生和律師居多。工作日,我們習慣在馬尼埃餐館碰面。我不記得有什麼原因,但那個時期忽然就結束了,新的一個時期開始了。在達到現在的社會地位之前,我們陸續成為很多團隊的成員。我有時候很羨慕他們一生都能夠待在同一個社會圈子裡。不久之前的一個星期天早晨,我跟妻子從謝勒經過,去幾個朋友那兒,他們在那個大區有屬於自己的房子。和當年一樣的獨木舟仍然在水上,我驚奇地發現幾對過去的夫婦,他們也都上了年紀,孩子都那麼高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踏進過馬尼埃餐館了,但是門一打開,還是那股熟悉的氣味,我猜裡面的氣氛應該也沒什麼大的變化。我看到伊薇特正坐在一杯威士忌前,威士忌讓我明白了她的精神狀態。

「脫下大衣,坐下吧。」她對我說話時表情很嚴肅,好像有很沉重的消息要宣布。

服務員走過來,我也點了一杯威士忌。之後我又喝了好幾杯,所以今天早上我睡不著了,因為酒精不會讓我昏昏欲睡,只會讓我的精神更緊張。

「你沒注意到馬路上有人嗎?」

「沒有。怎麼了?」

「我在想他是不是又回來窺探我。他就是這樣的人。他只要生氣了,就什麼都做得出來。」

「你們吵架了嗎?」

她喝了兩三杯威士忌,所以事情絕對不是如此簡單。她直愣愣地盯著我,悲情地說道:「對不起,呂西安。我本應該讓你幸福的。我竭盡全力地嘗試,但最後總是帶你給煩惱,讓你受苦。我第一次找你那天,你就應該把我轟出門外,我應該在我該待的地方,監獄。」

「小點聲。」

「對不起。我是喝了酒,但是並沒有醉。我向你發誓我沒醉。你相信我,這很重要。此刻我之所以是這個樣子,是因為我很害怕,尤其是為你害怕。」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去了巴爾貝斯的一家電影院,在那裡看了一場我們想看很久的電影。齣電影院之後,我想在小丘廣場吃點東西。」

她就喜歡那種喧鬧而五彩繽紛的地方,以及那些充斥著粗俗之美和刺激的場所。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我感覺他跟平常不太一樣,但沒想到會這麼嚴重。我們跳完舞返回座位時,我剛要坐下,他把我攔住了,眉頭緊鎖地對我說:『知道我們要去幹什麼嗎?』

「而我——對不起——回答他說:『——當然嘍!』

「『不是你想的那件事。我們要去彭蒂厄路,但是去取你的行李,然後你跟我回我家。我有一個新房間,他們承諾我很長時間了。這個房間住我們兩個人足夠了,而且還朝向馬路。』

「我以為他胡亂說的,就反駁道:『你知道,倫納德,這是不可能的。』

「『不。我想過了。我們像現在這麼生活實在是太蠢了。你經常跟我說你不在乎大房子,也不在乎舒適的生活。還有比你在雅瓦爾碼頭更苦的日子嗎,沒有吧?』」

她繪聲繪色地講述時,我一動不動地坐在長椅上,眼睛盯著一對喝香檳的夫婦,他們正在接吻。有時候,他們拿吻來取樂,將一方嘴裡的香檳吐到另一方嘴裡。

「我在聽。」伊薇特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我說。

「我不能全部都告訴你。太長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說過那麼多的話。最後,他斷定自己愛上了我,什麼都無法讓他放棄我。」

「他談到我了嗎?」

她沒有回答。

「他說什麼了?」

「說我不欠你任何東西,說你只是個自私的人,一個……」

「一個什麼?」

「一個色鬼,算了,是你自己堅持叫我說的。他什麼都不明白,就斷言你的行為跟所有的資產階級一樣。我對他說不是這樣的,他不了解你,而且我是不會離開你的。我們周圍有很多人。一位歌手強迫我們閉嘴一段時間,這期間我觀察著他,注意到他表情。歌手唱完之後,他對我說:『如果你堅持,立刻給他打電話,告訴他我們的決定。』

「我拒絕了,又對他重複一遍我是不會跟他走的。

「『那我給他打電話跟他說。我向你保證他會明白的。』

「我又重新靠在他懷裡。為了爭取時間,我向他建議道:『我們去別的地方吧。所有人都在看我們,以為我們在吵架。』

「我們去小路上的黑暗處散步,我們沉默了很久。你讓我跟你說出所有的事,呂西安。我向你發誓,我做決定時一點都沒有猶豫,我只是在找一個擺脫他的方法。我看到馬尼埃餐館家的燈光時,說我口渴了,然後我們就進來了,我點了一杯迫切需要的威士忌,因為同樣的嘗盡重新開始了。

「『你還能給我什麼』,我問他,『如果我跟你一起生活在雅瓦爾?』

「『你會成為我的妻子。』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要娶你。』」

她喝完杯中的酒,冷笑道:「你明白了嗎?我當時就大笑起來,但是這句話卻在我身上產生了一種可笑的效果,因為這是第一次有個男人跟我說這句話。

「『一個月前,我就反駁說,你會後悔的,或者我會受夠你的。』

「『不會這樣的。』

「『我天生就不適合跟男人生活在一起。』

「『所有的女人都適合。』

「『不包括我。』

「『這跟我有關。』

「『這跟我也有關。』

「『承認吧,是因為他你才拒絕的。』

「我什麼都沒有承認,沉默著,他繼續說:『你害怕了?』

「『沒有。』

「『你愛他?』」

她停止講述,打手勢叫服務生過來。

「還要這個。」

「兩個人都要嗎?」

我不假思索地說了聲是。

「他又問道:『你愛他嗎?承認吧!告訴我事實。』

「我不知道最後我是怎麼回答的,他非常生氣,站起來之後扔給我一句話:『我要跟他解決這個問題。』

「他走了,非常激動,臉色蒼白,走之前把結賬的錢扔到桌子上。」

「他喝酒了嗎?」

「喝了幾杯。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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