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六
現在是晚上十點鐘。我在等妻子下樓到我的辦公室里來跟我告別。她跟科里內及幾個其他朋友要到雅克布路參加畫家瑪麗—盧首次畫展的開幕式,瑪麗—盧是拉尼爾的情人。開幕式上有香檳,所以活動很有可能要到凌晨才結束。我找了借口不參加——一個不比普通飯廳大多少的地方有近百人,我肯定會熱得受不了。
瑪麗—盧好像真的很有才華。她學習繪畫才兩年,剛開始是在聖保羅—德—旺斯的一次度假中學習的。她跟拉尼爾一起生活在費桑迪耶路,但是兩個人分別都結婚了,拉尼爾的妻子是瑪麗—盧的表妹,好像特別丑,拉尼爾跟她分居已經有二十年了。瑪麗—盧的丈夫是里昂工業家毛里約,他是拉尼爾的生意夥伴,兩人現在還有生意往來。據我們所知,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大家都很滿意。
她和拉尼爾昨天在我們家吃晚餐,同桌的還有路過巴黎的一位比利時政界人士,我們經常邀請的一位科學院院士,以及南美洲某國駐法大使及大使夫人。
我們每周都會有一兩次這樣的晚餐,桌子上擺著八到十套餐具。傑出女主人維維亞娜對此始終熱情不減。大使來我們家並不是偶然。他是拉尼爾帶來的,在飯後咖啡和甜酒品鑒時間,大使簡短談及一件多多少少還算合法的軍火交易,他本來打算在我的辦公室里對我說這些話。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這次交易是出於政治目的,但是他不想法國政府來找他的麻煩。
他是個年輕人,最多不超過二十五歲,長得很帥很吸引人,但有一種要發福的趨勢,而他的妻子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尤物之一。她似乎很愛丈夫,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他。她看上去那麼年輕,那麼純潔,好像剛從修道院出來。
這個男人要幹什麼?我猜他要推翻自己國家的政府。他的父親是那個國家最富有的人之一。大使夫婦有個小孩,他們給我們看了小孩的照片,他們住的大使公館是布洛涅森林一帶最迷人的住處之一。
我迫不及待地希望他們離開,因為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彭蒂厄路。這個星期我已經在那裡度過三晚,如果今天他不去,我還要去。
最好還是不要想了。今天早上六點半我乘計程車回來時,天還沒有完全亮,巴黎地區爆發了一場暴風雨,到處都是被掀翻的屋頂,折斷的樹枝,其中一部分來自香榭麗舍綠茵大道。之後維維亞娜告訴我,我們的窗帘昨天一整夜都在翻飛。但是沒有掉下來。中午時分工人們過來修理了。
我經過辦公室上樓洗澡。然後我進到辦公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目光搜尋瑪麗橋下那對流浪夫婦。直到快九點鐘,除了被風偶爾吹動,那堆破衣服下面沒有一點動靜。最後,我一直觀察的那個男人終於從裡面出來了,穿著又大又長的上衣,鬍子亂蓬蓬的,戴著凹凸不平的帽子,儼然一副馬戲團小丑的樣子。這時,我很奇怪地注意到還有兩個躺著的身體。他又撿了一個同伴?一個老兄加入了他們?
風一直在吹,但不再是陣風。天氣預報說明天氣溫很低,可能會出現霜凍。
這一周里,關於我一直寫到現在的東西,我想了很多,終於意識到我只是寫了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樣的男人。我所記錄的與兩三個傳聞不符。我還想澄清其他一些傳言,為此,我只能將故事追溯到很遠。
比如說,由於我的長相,見過我的人通常都會認為,我出生於農村。而從上世紀一直延續至今的觀念認為,農村出來的人視土地如生命。這或許是讓·莫里亞的情況,但我不是這種人。另外,有幾個職業越來越受到大家的歡迎,其中包括我從事的律師職業,因為它讓人充滿自信,但我從事這個職業也不是因為它熱門。
我出生在巴黎聖雅克郊區的一個婦產院里。我的父親基本是在法蘭西學院後面的維斯孔蒂路度過了一生。這條路屬於最老的家族之一——雷恩家族。十字軍東征時,軍隊里就有很多高畢羅先生,之後還有一個擔任火槍隊隊長的高畢羅隊長,還有許多高畢羅氏穿上袍子當了教士、律師、法官等,另有幾個在英國議會多多少少有點名氣。
我並未從姓氏中體會到任何自豪感。我的母親叫路易絲·菲諾,是圖爾內爾街上一個衣服洗燙工的女兒。父親讓母親懷孕之後,母親經常獨自去聖米歇爾大街上的小餐館喝酒。
這些舊事似乎並不能解釋我的性格,說我是在某種生活方式中選擇了這種性格好像更不可靠。不過我們可以來談談選擇這個問題。
我的祖父高畢羅活著時在雷恩生活,過著富有而安逸的日子。如果不是血栓讓他五十歲時喪了命,他本來應該擔任法官一職的。
我的父親後來為了學習法律從雷恩來到巴黎,然後一待就是一輩子,最近才去世。他一直都住在維斯孔蒂的那棟公寓里,並一直由老太太波利娜照顧,她看著他出生。但實際上她比他只大十二歲。
在那個年代,找個小姑娘照看孩子還是一項傳統習俗。我祖父母僱用波利娜時,她還是個小女孩,然後就一直跟著我父親,最後居然跟他組成了一個奇怪的家庭。
我父親對我的出生漠不關心嗎?我不知道。我從來沒問過他,也沒有問過波利娜,她還活著,現在八十二歲,我有時候會去拜訪她。她還操心維斯孔蒂街上這個家的家務,她的記憶幾乎完全喪失了,唯獨記得很久遠的事情,父親還是個穿著短褲的小男孩那個年代的事。
或許他不確定露易絲·菲諾的孩子是不是他的?也或許他還有別的情婦?
我兩歲之前是在奶媽家度過的,在凡爾賽旁邊。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裡,母親來找我,要把我帶回維斯孔蒂街上。
「這是你的兒子,布萊茲。」她對父親宣布。
母親又懷孕了,她又不要我了。波利娜經常對我講我母親當時說的話:
我下周要結婚了。普羅斯珀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我已經有了一個孩子,也許就不會娶我了,而我不想放棄這次機會,因為他是一個正直的男人,又很勤奮,還不喝酒。我來是把呂西安還給你。
從那天開始,我就在波利娜臂膀的庇護下生活在維斯孔蒂街上。剛開始,她覺得我非常神秘,甚至猶豫要不要碰我。
事實上,我母親嫁給了阿萊·弗雷爾家的一個售貨員。很久很久之後,我去為我們在沙利的家買花園座椅時,在沙特萊商店看到他,他穿著五金製品商那種灰色的圍裙。他們總共有五個孩子,我不認識這幫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他們應該都過著艱苦而且沒有故事的生活。
普羅斯珀去年去世了。母親寫信通知了我。儘管我沒去葬禮,但還是寄了鮮花過去。從那之後,我去母親現在住的聖莫爾閣樓拜訪了兩次,但是時間都非常短。
我們之間無話可說,也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她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喃喃自語:「你看上去很成功。還好你很幸福。」
我父親加入了律師公會,在維斯孔蒂的公寓里開了工作室。他當老學生當了很長時間嗎?我很難判斷。在外表上,他不像我,因為父親是個很帥氣的男人,教養又好,風度翩翩,我在他同時代好多個其他男人身上見過這個特點,也很欽佩。父親有學問,經常跟詩人、藝術家、空想家以及女孩子來往,我經常看到他凌晨兩點邁著踉蹌的步子回家。
他有時候會帶個女人回來,在我們家住上一晚上,或是一個月。曾有一個叫萊奧蒂娜的女人住的時間很長。萊奧蒂娜賴在我們家那麼長時間,我還以為她最終會嫁給父親。
但這對我並沒有壞影響。能生活在跟我小學同學、中學同學不同的氛圍下,我感到特別驕傲。在波利娜家發現新的女性寄宿者時我更驕傲,我會板著個臉,這時父親就會向我投來同謀似的眼神。
我記得波利娜曾盡全力把一個女人趕出家門,她當時表現出來的能量對於像她那樣的小尤物來說實在是驚人。當然是趁父親不在家時這麼乾的,父親當時應該是在法院。當時波利娜沖著那個女人大吼,說她像一塊抹布那麼臟,行為舉止太粗魯,跟這個正派的家不相配。
父親不幸福嗎?在我印象里,他總是帶著微笑,然而微笑中缺乏快樂。他的羞恥心太重,所以從來都不會抱怨。他的禮貌吸引了眾多女性,也為他增添了幾分輕浮,但在那之後我沒在他身上見過那種輕浮。
我開始學習法律時,他五十來歲,仍舊是個帥氣的男人,但是再也喝不了那麼多酒了,有時連續好幾個白天都在睡覺。
父親觀看了我在安德里厄先生公司上班時進行的前幾場法庭辯論。兩年之後,他參加了我跟維維亞娜的婚禮。儘管我們一起生活在維斯孔蒂街時像寄宿者一樣自由、獨立,但是只要我三天不見他,他就會被因為我的離開而產生的那份空蕩影響。
波利娜漸漸老了,失去了耐心和寬容,不再把父親當成老闆來對待,而是像受她管理的人。波利娜規定他只能吃什麼,把他藏起來的酒一一查封,甚至晚上會跑到小酒館裡去找父親。父親對此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