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星期二,晚
我上樓換了衣服,然後給阿爾貝打了個電話。
「你把車開過來,把我送到聖多米尼克路上。我猜夫人已經拿了那四份簡歷吧?」
「是的,先生。」
我們家有兩輛汽車,還有一個司機兼膳食總管。人們會對我們找司機這件事說長道短。人們把這歸結為暴發戶幼稚的虛榮心,但是我雇司機是出於一個更為可笑的理由。
如果有客戶在我面前說起這件事,我可能會這樣打斷他們:「只需要向我提供關於你的所有事實就可以了。」
但是流言蜚語並未能改變我的決定。安德里厄,我的第一個老闆,也是唯一的一個,也是維維亞娜的第一任丈夫,是巴黎為數不多的讓穿制服的司機開車護送他到法院的法官之一。從那之後,我就萌生了一種效仿他的想法,我不知道當時是哪種變態的心理驅使我向妻子證明……
在我們剛開始的階段,當時我們還住在當費爾—羅什羅廣場,我們的窗戶下面就是貝爾佛獅像,那時我還乘地鐵去上班。這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大概一年後,我就有能力乘計程車了。我們很快就買了一輛二手汽車,而且當維維亞娜拿到駕照之後,我還沒有通過駕照考試。我缺乏駕馭機器的感覺,或許反應能力也不夠。我握著方向盤時非常緊張,非常確定災難即將發生,主考官看到之後建議說:「您最好還是放棄吧,高畢羅先生。您不是唯一有這個問題的人,基本那些頂級聰明的人都過不了這一關。考上兩三次,您一定會拿到駕照,但是總有一天,您開著車會出事的。您確實不太適合。」
我還記得主考官說最後幾個字時流露出來的敬佩之情,因為當時我已經小有名氣了。
多年來,一直到我們搬到聖路易島上之前,都是維維亞娜充當我的司機,把我載到法院,然後晚上在那裡等我。得知我們的園藝師沙利的兒子服兵役回來要找工作時,我們決定僱用他做我的司機。
我們的生活很複雜,我跟妻子每個人都要面對很多責任。
再也看不到我們總在一起了,人們都覺得很奇怪,因為妻子和我已經變成一個傳奇。我確信,現在他們仍然可以看到維維亞娜幫我準備文件,甚至是辯護詞。
我並不像同事聽說的那樣驕傲,而且如果……
事實!
為什麼我的思緒又回到星期天那個沒有什麼重要事情發生的晚上了?今天是星期二。我沒有想到自己想把當晚所發生的事都記錄下來的想法會來得如此之快。
阿爾貝把我載到聖多米尼克街,我在庭院里看到妻子藍色的汽車,我告訴阿爾貝不用等我。我在科里內·德郎厄爾家裡的客廳里見到了十幾個人,還有三四個在一個布置得像酒吧的圓形小隔間里,公館的女主人正在裡面進行私人會談。
「呂西安,來杯蘇格蘭威士忌?」我們在親吻臉頰打招呼之前她問道。
科里內親吻每一個來訪者的臉頰。在這個房子里,這是一項禮儀。
隨後她立即又說道:「我們的大律師正在從司法的爪牙里拯救一隻什麼樣的殘忍怪獸啊?」
讓·莫里亞也在那兒,坐在一張大扶手椅上,在跟維維亞娜聊天,我跟幾個常客握了握手,拉尼爾手底下有三四家報社,德呂埃勒議員,還有一個我從來都記不住名字的年輕人,我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但經常在科里內所在的地方遇到他——這是我的一個寵兒,科里內說——還有兩三個年紀已經超過四十歲但是還是非常漂亮的女人,好像這是聖多米尼克街上的規律。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告訴她,要有的話,也只是常規會議上的一點事情。我們繼續喝酒聊天,一直到晚上八點半,之後,正如維維亞娜事先所言,只剩下了五六個人,其中當然有拉尼爾,還有讓·莫里亞。
正是因為莫里亞我才來的,有兩三次,我們的目光交匯在一起。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也許是錯的,但我就是覺得我們會進行一種交易。
所有的人都認識莫里亞,他已經當了十來屆部長,兩屆議會主席,而且下一屆的主席還是他。他的照片和漫畫頭像出現在報刊頭版跟電影明星一樣頻繁。
他是個粗壯的男人,幾乎跟我一樣丑,但是他比我有優勢的地方,一個是他的大高個子,另一個是他的貴族架子,不知道是哪種土裡土氣的剛硬讓他有了這種架子。
關於他的生活,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無論如何,大家都是所謂的熟悉內情的巴黎人。
莫里亞,已婚,三個孩子的父親,四十二歲時還在尼奧爾當獸醫,似乎也沒有什麼抱負。一件選舉醜聞曝光之後,他毛遂自薦參加眾議員選舉,併當選。
他如果沒遇到科里內,估計整個下半輩子都只是做一名勤勉的議員,在左岸的破公寓和工作地點之間來回奔波。那時候科瑞娜多少歲?不好說。根據她現在的容貌來看,當時她應該在三十歲左右。她的丈夫郎厄爾老伯爵,在她認識莫里亞兩年前去世了。為了跟報社老總和政治界人物打交道,她離開了跟伯爵一塊居住的聖日耳曼郊區。
據說,科里內選擇莫里亞是有原因的,對他也的確有感情。之前她嘗試過兩三個,然後將他們全部拋棄。在選中尼奧爾市的這個議員之前,科里內觀察了他很長時間。
他來科里內家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卻不經常回尼奧爾市所在的德賽夫勒省了。兩年之後,他的腰包鼓起來了,不久之後就當了部長。
這樣已經十五年了,將近二十年了。我沒有必要確認具體的日期,沒有任何意義。他們的關係已經被大家認可,和正式夫妻幾無差別。媒體會說聖多米尼克大街上出了一位議會主席,愛麗舍宮需要莫里亞時會打電話到這裡來。
莫里亞並沒有跟妻子離婚,她住在巴黎,在戰神廣場旁邊。我見過她幾次:笨手笨腳,很謙虛,總是一副感覺自己配不上這位大人物而不好意思的樣子。他們的孩子都結婚了,據我所知,大兒子在省政府工作。
在科里內家裡,莫里亞並不必裝出卑微或偉大的樣子。他表現出來的是真實的自己,我常常覺得他是個覺得無聊、煩惱的人,但努力不讓自己失望。
星期天,當我們的眼神第一次交匯時,他皺著眉頭觀察著我,好像他在我身上發現了一種東西,我想把這個東西叫做徵兆。
我不想高調強烈地重複我要寫的東西,我害怕被嘲笑。但是從那個星期天開始,我相信徵兆,一種也許只有熟悉內情的人以及自己身上具有徵兆的人才會察覺到的無形的東西。
我要將自己的想法進行到底嗎?這種徵兆,只有部分人具有,這些人經歷了很多,見識了很多,什麼都親身嘗試過,尤其是付出了不尋常的努力,達到了或是幾乎要達到他們的目標。我不認為在達到一定的年齡前能夠察覺到這種徵兆,比如說,在四十五歲之前。
我也在觀察莫里亞,首先是在吃飯餐時,那時女人們正在講故事。然後是在客廳里,報社老闆的情婦坐在墊子上拿著吉他唱歌時。
他顯然並不比我玩得開心。他看著周圍,應該在想到底是因為命運的哪一出安排,他才來到了這個彷彿在侮辱他人格的地方。
人們都說他野心很大。他的傳奇故事跟我的一樣。他在政治上的兇殘狠毒和我在法庭中的表現相差無多。
然而我並不覺得他野心大。或者,也許他曾經野心很大,但那是種孩子氣的野心,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他接受自己的命運和角色,就像有些演員在一生中只能被迫演相同的角色。
我看著他一杯一杯地喝著酒,沒有興緻,也沒有生氣,也不是以酒鬼的方式酗酒。我確定每一次他要別人滿酒,是為了給自己留下來的勇氣。
科里內比他小差不多十五歲,像孩子一樣注視著他,確保莫里亞想要的都在她的掌控範圍內。
科里內比任何人都了解他。那個星期天,隨著夜色漸深,她應該也看到了莫里亞越來越麻木,越來越遲鈍。
我到現在還沒有喝酒。我很少這樣,尤其是很少這樣有條不紊。
莫里亞從我身上察覺到了這種徵兆,它應該不是存在於臉上的表情里,而是存在於眼睛裡。可能只是眼神的一種集中,或是渙散。
他們談論政治時,莫里亞說了幾句嘲諷的話,就像向小鳥們扔麵包。這時,我從客廳出去了,想到一個有電話的小客廳里去。我先往彭蒂厄路打了個電話,如我所料,沒人接。然後我又撥打路易的號碼,他是一家義大利飯店老闆,伊薇特大部分時間都會去他那裡吃飯。
「我是高畢羅。伊薇特在你那兒嗎,路易?」
「她剛到,高畢羅先生。您想讓我叫她嗎?」
路易知道我們的情況,我說道:「她自己一個人嗎?」
「是的。她坐在最裡面的那個小桌子旁,現在開始吃晚餐了。」
「告訴她半小時後我過去看她,也許會晚一點。」
莫里亞猜到這一幕嗎?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