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有人正在用望遠鏡看著他。在海岸附近拖漁網的漁民時常會這樣做。他們會在懸崖上或是懸崖腳下看到一個小黑點,然後自言自語:「看,馬洛安撿螃蟹去了。」
漁民從甲板室拿出望遠鏡仔細觀察著海岸的情況,等待撈漁網的合適時機。
在天微微亮的乳白色天際處,有三艘捕魚船,其中兩艘掛著褐色的帆,第三艘掛著藍色的帆。
馬洛安一直朝木屋走著,看上去很平靜,內心卻很害怕。他就是害怕,沒有別的,就像即將做一件很難的事,或是要跟行業大老闆對話,或者要在會議上發言。
在上述情況下,人都是很清醒的。可以看到一切事物,聽到一切聲音,一心二用。但馬洛安只能看到自己,好像對著鏡子。他把大鑰匙插到鎖眼裡。
他可以把門打開幾厘米,將吃的扔到木屋裡,關門拿鑰匙在鎖眼裡轉上一圈,然後離開。他也可以走時讓門開著。之前馬洛安想了很多方法,但是現在不打算採用任何一種。
他做這做那,只是因為他應該做點事情。沒有任何意義,而且馬洛安也清楚地知道逃避已經太晚。
鑰匙很順利地打開了鎖,馬洛安把自己的東西保管得很仔細,鎖被他潤滑過了。馬洛安先把門打開一點點,在木屋的半明半暗處出現了小漁船的船頭部分,這艘小船以前是一位捕鱈魚的漁民的。
木屋裡沒有東西動。沒有任何聲音,連一點咔嗒聲都沒有。馬洛安沒有聽到屬於活人的極細微的發抖聲。
接著馬洛安把門開得大一些,他聞到一股很重的氣味,好像牲口棚的氣味。馬洛安皺著眉頭,仔細觀察放在圓木棍上的小漁船的周圍。右面放著一個裝煤焦油的桶,左邊堆放了一堆籃子,隱蔽的小角落裡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木板、盒子、錨、纜繩和一些舊瓶子。
氧氣不太足啊!馬洛安想道。
他從來沒有關著門在這個小屋裡待過。嗆人的氣味讓馬洛安很擔心,他的目光在各個隔板上來回掃視了不下二十次。
馬洛安沒想太多,因為他這次就是為此而來,他從口袋裡拿出火腿,然後放在小船上。在此期間,他一直都在尋找,尋找露在外面的腳或手。
「布朗先生!」馬洛安正常聲調叫道。
他把兩罐沙丁魚也放在小船上。
「聽著,布朗先生……我知道您在這裡……木屋是我的……要是我想舉報你,我昨天就舉報了……」
馬洛安仔細聽著,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往神秘的井裡扔了一塊石頭。沒有聲音,只有他自己聲音的迴音。
「出不出來隨您高興!您也注意到我來找您沒有惡意。昨天,我沒來成,因為在您上面的懸崖上有個憲兵。」
馬洛安手裡拿著藍色搪瓷水壺,毫無理由地不敢動了。他繼續往下說,好像事先準備好了,但其實都是他現場發揮的:「最重要的是您要吃點東西。我給您帶來了火腿、沙丁魚和餡餅。您能聽到我說話嗎?」
馬洛安的耳朵紅了,像小時候非要對別人說些讚美的話時那樣紅,他的聲音也變得更不自然。
「跟我耍花招沒用的。我知道您正在聽我說話。如果您已經離開了,我會發現鎖被毀壞,或者門是半開著的。」
他是藏在煤焦油桶後面呢,還是那堆籃子後面呢?或者在小漁船下面?因為小船下面還有很大一塊空間。
「我把這些吃的給您留下,還有一壺酒。我覺得我還是把門給您鎖上比較好,因為憲兵會過來巡邏的,他們看見門開著,會進來掃一眼……」
馬洛安從來沒對空氣說過話。他覺得實在很狼狽,所以很快就生氣了。
「聽著!我們沒有時間浪費。我需要知道您在不在這裡,是死還是活。」
馬洛安想到自己也許是在跟一個死人說話,但他居然沒笑。
「您只需要說一個字,或是發出一點聲音。我不會看您。我馬上就會離開,明天我還會給您帶吃的。」
馬洛安等著,目光冷酷。他的嘴角開始出現一道嚇人的褶皺。他輕輕低下頭。鼻子碰到芥末時,馬洛安經常做這個動作。
「不要試圖讓我認為您聽不懂法語。我聽您跟卡梅利婭說過。」
馬洛安還在等,耐心地默數到十。
「我數到三……」他大聲說道,「一……二……」
他不僅生氣,還害怕。馬洛安不敢動彈。他想如果他把整個木屋翻一遍,也許會發現一具乾巴巴的屍體,像吃了有毒小麥的老鼠一樣蜷縮在角落裡。有一會兒,馬洛安想到屍體的氣味……不!已經二十四小時了,屍體居然沒有發臭!
「好吧!我走了……」
他確實後退了一步,打算離開。在他身後,門朝著灑滿陽光的大海開著。把食物留在裡面,然後離開,這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您得承認您一點都不瀟洒!我來這裡是本著坦率的……」
快走吧,傻瓜,內心有個聲音對馬洛安說。
再等一分鐘,就一分鐘!他會回答的……然後我馬上就走……
已經太晚了!
這是我的錯嗎?
是啊,無力跨出這扇門回到有清涼和陽光等候他的世界,難道是他的錯嗎?馬洛安還在東張西望。他的聲音已經變得不確信了,聲調中也帶了點乞求。
「布朗先生,我覺得我馬上就要發火了……」
馬洛安惱火地哆嗦著,覺得自己已經到了最極限。
「最後一次,我數到三……一……二……」
馬洛安一直看著前面,他沒有想到在他身後其實還有一個比其他地方都要黑的偏僻角落。這個角落裡發出一聲吱嘎聲,馬洛安沒來得及轉過身去,就覺得自己的右肩膀被人打了一下,而且是用很沉的東西打的,可能鐵棍或者是榔頭之類的東西,或者更尖的工具。
「渾蛋!」馬洛安邊喊邊轉過頭去。
布朗就在眼前。至少,這個叫布朗的人還沒死。在馬洛安自言自語的整個過程中,為了碰到馬洛安,他只做了這一個動作。
他的臉上長出了近似紅棕色的絡腮鬍。兩隻眼睛在半明半暗處閃著光。他急促地呼吸,噴出白氣,喉結一上一下地動著。
他第二次揮舞武器:不是榔頭,是一個用來在石頭和海藻下面掏取螃蟹的鉤子。
馬洛安本能地抓住對方在空中伸出的那隻手腕並順勢一扭,他頓時就聽到骨頭咯咯作響的聲音。之後,馬洛安又從布朗緊握的手裡奪過那個鉤子。
馬洛安的緊張情緒消失了。他看見這個表情痛苦的男人,縮成一團朝他衝過來。他不再認為這個人就是布朗,甚至都沒想到這是個人。馬洛安只知道一個活的東西死死地抓住他不放,然後兩個身體緊緊地廝打在一起,滾在地上。他的手在拚命地掐對方的脖子,戳對方的眼睛,扭對方的胳膊或腿。
之後馬洛安對準對方無情地下手。他沒有瞄準。鉤子插到一片柔軟的地方,隨後傳來一陣嘶啞的喘氣聲。
那東西還活著。兩眼放光。一條胳膊向馬洛安伸過來。
「去你的。」馬洛安喘著粗氣。
馬洛安又用鉤子反擊。鉤子每插一下,他都會聽到它在皮膚里的聲音,就像那天他用腳後跟踩死老鼠一樣。整整踩了十下!但是那隻老鼠還是頑強地活著。
突然一口熱氣噴在馬洛安的臉上,一隻手碰到他的腿,試圖讓他失去平衡。
「去你的!去你的!」
英國人現在幾乎不動彈了。他癱在地上。手指慢慢鬆開。隨後他又猛地動了一下,馬洛安立刻做好還擊的準備。
英國人的臉貼著地面。灰色的西裝很臟,有的地方被撕破了。他的頭上鮮血直流。身體一動不動,像在睡夢中。馬洛安終於崩潰,跪倒在地,哭喊著,失去了理智,渾身哆嗦:「對不起!說話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知道我不想這樣……」
馬洛安不敢去碰眼前這個死人,只是看著他被壓扁的鼻子。
「布朗先生!布朗先生!說話啊……我去給您找個醫生……他會治好您的……我把箱子還給您……我幫助您逃走……」
馬洛安轉身朝開著的門看去,他看到掛藍帆和褐帆的小船,它們遨遊在一平如鏡的大海上,就像懸掛在藍天上。
「布朗先生!天啊……是您先打我的……我,我是來給您送飯的……」
馬洛安站起來,從小船上拿起水壺。他突然就戰勝了恐懼,把英國人身體的正面翻過來。
英國人的雙眼還睜著。在太陽穴處有道傷口,更確切地說是一個窟窿,一個真的窟窿,和我們隨便在什麼東西上弄出的窟窿一樣。
「布朗先生!」
馬洛安打開水壺蓋,塞到英國人嘴裡往裡面倒酒。六絲酒咕嚕咕嚕地流出來,順著他緊閉的牙齒流到下巴上,然後又繞過喉結。
「您死了……」馬洛安用剛睡醒的聲音說道。
然後他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