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和飯廳用一塊玻璃隔板隔開,但是迪普雷夫人能夠在大廳里直接給客人上菜,因為大廳跟飯廳之間有一個窗口,跟廚房之間也有一個窗口。
這天晚上沒什麼人。吃飯時間,來了一對問飯菜價格的夫婦。這對男女經濟條件一般,他們要去倫敦旅行結婚。服務員把他們安排在左邊的角落裡,上菜後,這兩個人被眼前的銀器具和高明的穿著嚇著了。
飯廳里除了要在迪耶普市要待十來天的一個駐外使節之外,就只有英國人那一桌了。米切爾老先生和他的女兒坐在一邊,毛里松警官坐在另一邊。
所有人在吃飯的時候都不說話,迪普雷夫人知道這種沉默會一直持續到最後。只要最多不超過五桌客人,每次的情況都是這樣。這讓大家都很不好意思,以至於有人想來吃飯,走到門檻處都會默默地退回去。由於人少,上菜速度很快,高明看著碗碟就像看戰利品一樣。
剛剛上過乳酪,旅館的大門響了。然後傳來一陣猶豫的腳步聲,一個年輕婦女出現了,她害羞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請問要住宿嗎?」老闆娘遠遠地喊。
新來的女人用英語回答,迪普雷夫人搖鈴叫高明過來,因為高明會說一點英語。
毛里松從飯廳里看到這個女人後立刻站起來,情緒激動。
「布朗的妻子,」警官邊往大廳走邊小聲嘟噥道,「我想知道她來這裡幹什麼。」
「我知道!」
埃娃·米切爾站了起來,把餐巾放到桌子上,又微笑著補充一句,像是對警官先生的輕微挑釁:「是我給她打電話讓她來的。」
她沒耽誤時間,也沒猶豫,好像所有的一切她都預料到了。她剛走到門廳處,就用英語說:「我想您就是布朗太太吧?您願意跟我到客廳里來嗎?我是米切爾小姐。」
布朗夫人看上去二十八歲左右。她過去很漂亮,美麗的容顏還沒有完全消失,但是神采已失。她嫁給布朗之前是三級劇院的女演員,她謙虛溫順,嘴上帶著笑容,好像在為自己的突然出現向大家道歉。
米切爾小姐坐在一張扶手椅的扶手上,兩腿交叉,嘴裡叼著一支煙。
「您有您丈夫的消息嗎?」
「沒有。他應該在鹿特丹。接到您傳真時,我還以為他出什麼事了呢。」
「您知道布朗先生是做什麼工作的嗎?」
「他是法國一家化妝品和假髮公司的旅行推銷員。」
「如果他是這麼跟您說的,那他撒謊了。他是個入室盜竊者,那邊,坐在我父親旁邊的人就是負責逮捕他的英國警官。」
她如此直截了當,布朗夫人呆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睜得大大的,甚至沒想到要反駁。
「您也看見了,我的父親是阿羅德·米切爾,他是帕特拉迪姆劇院負責人。」
嬌小的布朗夫人微微鞠躬,她對這個年輕女子的控訴感到害怕,但聽到這個名字後她立刻表現深深的敬仰之情。
「您的丈夫偷了他五千英鎊。」
毛里松透過兩層玻璃觀察著她們,米切爾小姐坐在扶手椅的扶手上,布朗夫人站著,兩隻手交疊放在手提包的鎖扣上,看上去像準備做對方想讓她的做任何事。
「如果您想要證據,我可以把警官叫過來。」
布朗太太禮貌地搖了搖頭。
馬洛安該上班了,他走進玻璃值班室,習慣性地跟同事打招呼:「你好!」
「你好!老兄,有什麼消息?」同事問。
「我?我能有什麼消息啊?」
馬洛安把咖啡壺放在爐子上,麵包放在桌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報紙。
「還有那麼多的憲兵嗎?」
「他們這時候正在巡邏。有時候能看到他們手電筒發出的白色圓光環,那是他們正在搜查港口的某個角落。」
埃娃·米切爾沒有浪費時間,也沒讓對方喘口氣。
「那是我們所有的錢了,父親和我兩個人。如果布朗先生歸還,我們會分一點給他,還會撤銷控訴。如果他拒絕歸還,那他就會因為殺人和偷竊被判刑。」
「殺人?」
「在這兒,迪耶普市,三天前,他殺了同伴特迪。您認識特迪,不是嗎?」
「他跟我丈夫在同一個公司做旅行推銷員。」
「也就是說他們是同謀。布朗進了我父親的辦公室偷竊,然後找到特迪。他們應該是在分錢時產生了分歧,您的丈夫把特迪殺了。您如果不信,可以問警官先生。現在布朗躲在城裡的某個地方,您應該把他找出來然後把這些話傳達給他。您身上有錢嗎?」
「我離開紐黑文時帶了十英鎊。」
「我這裡還有兩英鎊。您就在這裡吃飯住下就好了。這裡的食宿不貴。」
「您想讓我幹什麼?」
布朗太太還沒有哭,但似乎馬上就要哭了,她慢慢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跟您有關。去找吧!在報紙上登個廣告。也許警官先生會給您點建議。」
埃娃·米切爾返回座位吃飯後甜點時,毛里松警官驚愕地看著她。
「您對她說什麼了?」
「事實啊。她找到她丈夫的可能性肯定比我們大,也許他知道她來了之後自己就跑出來了。」
「但如果她找到他了呢?」警官震驚地問。
「怎麼了?」
「他殺了人……」
「這是在法國!這就與您無關了。這是法國警察的事。」
她的父親和警官一樣,也驚奇地看著她,欣賞之中摻雜著一點尷尬。
「您為什麼不先告訴我們呢?」
「因為說了也許你們就會阻止我這麼做。」
她轉了轉身,背朝著客廳的玻璃隔板,現在只有毛里松繼續看著布朗夫人,她癱坐在一張扶手椅上,臉埋在手裡。毛里松把餐巾放在桌子上,他走進客廳時,年輕的婦女嘆了口氣,並沒有看他的臉:「是真的嗎?」
「是真的,」警官坐到她旁邊,「布朗現在的情況不妙。到目前為止,他只會坐牢,但是現在……」
「那也是真的嗎,如果他把錢還回去……」
「米切爾會撤訴,是的。英國警察局也不再追究他。到時候是法國警察負責他。您把兒子們安頓好了嗎?」
「是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她機械地糾正道,「我把他們託付給鄰居了。告訴我,我該做什麼。」
警官看了看正在吃飯的米切爾父女,又看了看褪了色的地毯,點上煙斗。
「最明智的做法可能是到城裡面去走走,尤其是人少的地方。迪耶普市不大。布朗有可能會看到您。」
她很害怕,所有的一切都要在英國警官的眼皮底下發生,她害怕沒有人的街道,甚至害怕跟丈夫相見。毛里松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無論如何,我建議您先吃飯,然後睡個覺。明天再做決定。」
在這個小客廳里,她又成了一個人,老闆娘過來用法語問她想不想吃飯。她聽不懂。迪普雷夫人做了個吃飯的動作,布朗夫人搖了搖頭。
「你們看著吧,她會找到他的!」埃娃·米切爾確信地說道,「我知道這對她來說很殘忍,但是我爸爸在那些演員身上賺了那麼多錢,到了這個年紀卻一無所有,他豈不是更慘。」
年輕夫婦站起來,進了客廳,他們是悄悄離開的,走的時候發現了這個眼圈紅紅的女人。丈夫問老闆娘:「這裡有電影院嗎?」
他們去了電影院。
卡梅利婭坐在「紅磨坊」她的吧台前,眼神迷離,苦著臉。老闆剛剛讀了報紙上的消息。
「你認識他嗎?」
「認識那個小的。他叫特迪,基本上每個月都會來法國。他來了之後很少不找我。我知道他在做一份很危險而且時間不規律的工作。有幾次他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並沒有說。他是個真正的紳士,就像人們說的那樣。有禮貌,又有教養!他總是讓我先進房間,而且從來不在我之前離開。」
卡梅利婭突然停下來。
「別放這首華爾茲舞曲!」她沖著音樂大喊。
她向「紅磨坊」的老闆解釋道:「這是他最後一次來時我們放的音樂,當時還有一個人跟他在一起,一個瘦瘦的大高個子。我讓特迪跟我跳舞,他說他有生意,但是一會兒之後就會回來的。我不喜歡他那個同伴。我小聲地對特迪說,別相信你這個朋友!」
「我總是有預感。我哥哥死之前我就預感到了……特迪跟我眨了眨眼。他們喝了三四杯威士忌,酒吧男招待應該還記得吧。然後他們就走了,我就跟德德跳舞……
「那天我精神很不好。我早就知道特迪肯定不會再回來了。第二天,我還遇到了那個高個子兩三次。我甚至還跟他說話。但是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否則我一定會叫警察的……」
服務生在聽,還有一個每天晚上都會來喝一杯的計程車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