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這樣持續了一周多,準確地說是十天,其中還包括兩個星期天。第一個星期天兩個人在聖克洛德度過,第二個星期天是個狂風暴雨的天氣,埃米爾和內莉在一樓和二樓之間來回徘徊,最終在電視機前面鬱鬱寡歡地度過了一整天。
十天之後,埃米爾已經很難承認其實他與內莉相處的時日不長。在意識里,埃米爾把內莉和跟他長期相處過的女人,也就是母親、安格樂和瑪格麗特混為一體了。
埃米爾把內莉跟她們混為一體了。
這種現象很難解釋。埃米爾仍然記得她們說的話、態度和眼神,尤其記得在這些眼神面前自己的反應,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對過去種種生活遭遇不自覺的回憶。
一天早晨,十點左右,埃米爾在卧室半月形的窗戶旁看報。
埃米爾現在讀的報紙要比過去多得多,因為他沒有勇氣讀完一部長篇小說。每次開始讀一本新書時,在熟悉人物角色、弄清人物關係之前,他總要先往後翻,而且讀著讀著經常跳到最後面看結局。
在內莉這兒的無聊時光要比塞巴斯蒂安—杜瓦斯衚衕里的長,因為埃米爾強迫自己不要在來客人時打擾內莉。如此一來,埃米爾就經常出去散步,但是這還不能填滿他一天的生活。所以他選擇繼續坐在蒙蘇利公園的長椅上消磨時光,到外面去吃午餐和晚餐,除了內莉讓他陪她用餐的那兩次。
那天早上,埃米爾抬頭就看到了站在馬路對面的瑪格麗特。確實是瑪格麗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手裡拿著購物袋,面帶痛苦地看著埃米爾,埃米爾還從來沒在她臉上見過那種表情。
埃米爾震驚得差點要跟她說話,彷彿兩個人之間不存在馬路和樓梯的距離。窗戶是開著的。埃米爾提高音量,瑪格麗特就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埃米爾從來沒想過她會變成這樣。瑪格麗特的強硬和自信統統消失不見。她再也不是過去那個吹毛求疵的杜瓦斯家大小姐了,只是一個精力衰竭、疲勞不堪、焦慮不安,還可能身患疾病的善良女性。
瑪格麗特更老了,慌忙之中裝扮了一下自己,但身上那件老式長裙一點都不合身。
是埃米爾搞錯了,還是瑪格麗特的嘴唇真的像做彌撒那樣在翕動?
埃米爾覺得很尷尬,於是強迫自己不要站起來,不要動,轉移視線。人群從這條狹窄的人行道上經過,跟她擦身而過,甚至推搡她。但她好像對什麼著了迷,一動不動。
之後,慢慢地,極不情願地,她邁著顫抖的步伐朝聖雅克路口走去。
埃米爾又拿著報紙待了一刻鐘左右,但再也讀不下去了。他下樓來。這時候,內莉正在櫃檯處招待住在巷子口的鎖匠。
「一杯白葡萄酒……」
內莉好奇地看著鎖匠,機械地給埃米爾送上白葡萄酒,繼續她的談話內容:「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天氣這麼差,得過好幾天才能晴呢……」
最後埃米爾終於弄明白內莉在談論天氣。昨天晚上已經是四天來的第三場暴風雨了。
「我就希望,」鎖匠嘟囔著,「星期天能晴……我答應孩子們星期天帶他們到樹林里玩,而且……」
他擦著嘴走了。剩下內莉和埃米爾面面相覷。
「然後呢?」她問道。
「然後什麼?」
「不要跟我說你沒看見她?」
「我看見她了,當然……」
「對你有什麼影響?」
「沒有影響……為什麼這麼問……」
內莉也打算從他的臉上讀出點什麼來。這讓埃米爾有點怨她。埃米爾發現她跟其他人一樣,這讓他很不自在。
他下樓不是來懺悔的。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下來。但肯定不是為了躲在女人裙子底下逃避現實的。
埃米爾小聲嘀咕道:「她一下子老了……」
他趕緊閉嘴,因為內莉會認為他心軟了。這是埃米爾第一次在內莉面前感到不舒服,並且開始懷疑她。
「你去哪兒啊?」
「散步……」
埃米爾並不是為了去追瑪格麗特。他朝相反方向走,努力不讓自己想起她。
埃米爾這一天過得很糟糕。在窗戶前待的時間比以往要長得多。他一直走到蒙蘇利公園,但是在長椅上沒坐幾分鐘就走了。
埃米爾想到了。第二天,同一個時間,同一個位置,他又看到了瑪格麗特,而且瑪格麗特連姿勢基本上都是一樣的:抬著頭。這個瘦小脆弱的小老太太身上存在著一種悲壯的東西,讓人想到我們在教堂里看到的那種幾乎要用眼神把聖母像吞掉的虔誠者。
這次,內莉沒有跟他談論瑪格麗特,但是表現得卻不如前些天那樣自然。她好像在想:
我可憐的小老頭,狀態不怎麼好啊……
確實如此。埃米爾現在很混亂。他本以為自己自由了,現在才開始發現這只不過是幻覺而已。
瑪格麗特又來了第三次,第四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可憐,讓人覺得她隨時都可能因為體力不支跌倒在大街上。
一天下午,埃米爾走在路上,不自覺地一回頭,發現她就在三十米外跟著自己。
是該去蒙蘇利公園的時間了。埃米爾並不打算改變自己的習慣和路線。他跟往常一樣,邁著大步子往前走。他聽見妻子緊隨其後加急小步伐的聲音。有的時候,考慮到瑪格麗特走這麼急該氣喘吁吁了,埃米爾會稍微放慢腳步。
很明顯,瑪格麗特已經氣喘吁吁。瑪格麗特想他了。沒有他,她在空蕩蕩的家裡找不到任何平衡,現在跟在埃米爾後面就代表承認錯誤,懇求埃米爾的原諒了。
埃米爾盡量不讓自己為其所動。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瑪格麗特站在一條小路的拐角處。
「你去了嗎?」
埃米爾回到綠茵路之後,內莉問他。她是怎麼猜到瑪格麗特跟著他,還有他想回……
「沒有……」
「你知道的,埃米爾,你沒必要在我面前這麼不好意思……我理解……」
埃米爾怨恨內莉說這些話。他一輩子都討厭被別人評論,內莉想預測他要去幹什麼。問題是埃米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他內心還在掙扎。
他不想再回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廣場。他在這裡過得很開心,在這裡,他已經有了新的習慣和喜好。
只是,埃米爾不像剛來的那兩天那樣有解脫的感覺了。
埃米爾幾乎都快忘記瑪格麗特了。埃米爾完全沒想到,她會這樣畏畏縮縮甚至卑躬屈膝地出現。瑪格麗特的形象頓時又在他的腦子裡活躍起來。
是馬丁夫人慫恿她這樣做的嗎?這兩個女人還會每天下午見面談論他嗎?
一連串的問題蜂擁而至,都讓他的思緒很亂。
「你要出去嗎?」
「我需要喘口氣……白天悶死了……」
這天傍晚,天一黑,埃米爾就幾乎直接朝健康路走去,只是半路拐了一個彎,讓自己看上去比較猶豫。埃米爾看到衚衕里的路燈,聽到了衚衕里噴泉的聲音。但從遠處,他根本沒法知道衚衕深處的人家是不是點著燈。
內莉什麼都沒問。埃米爾回來時內莉已經上床了。埃米爾給她關上房門,想著她可能睡了,小聲地嘟囔道:「晚安……」
「晚安……」
這一夜過得很糟糕。埃米爾至少醒了五次,用上廁所的借口麻痹自己,每次回來之後很久才能入眠,入睡後便進入混亂不清、漫無止境的夢境。
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在掙扎。埃米爾不想這樣。讓他如此決絕的到底是什麼,埃米爾自己也搞不明白。但是看到所有人都跟他唱反調,沒有人站在他這一邊,埃米爾覺得很難熬。
六點鐘,埃米爾就早早地起床了。儘管很累,他還是清掃乾淨了地上的木屑,將水龍頭開到最大沖刷了廚房,然後將垃圾桶一一清理乾淨。埃米爾幹完活之後,就開始喝紅酒。內莉穿著拖鞋、白皙皮膚上只披著一件黑裙子下樓時,埃米爾感覺和她無話可說。
正如埃米爾料想的那樣,她來了,站得直直的,還在那個位置,擺著那個姿勢,直勾勾看著他的眼睛裡還是充滿了一樣的疑問。埃米爾無法忘記這種眼神。
她的眼皮呈淡淡的淺藍色,但是哭過之後,藍色變成髒兮兮的灰色,隨之,臉失去光澤,變成難看的乳白色。
她好像變得很無力,再也斗不起來了。
埃米爾還是拒絕給她同情,但是並不能完全做到。他中飯吃得很少,盤子里的飯菜剩了一大半。儘管如此,吃之前他還選了一家自己最喜歡的飯館,點的是老式燉牛肉。
「飯菜不合胃口嗎?」老闆擔心地問。
「合胃口,但是我不太餓……」
「太熱了……您看起來很不耐熱啊……」
老闆和瑪格麗特一樣,也仔細地盯著埃米爾的臉看,像是要在他的臉上找到些鬼才知道什麼病的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