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爾就這樣堅持了四天,四個混沌的白天,他甚至有一種這兩個女人馬上就要戰勝自己的感覺。這正是瑪格麗特的陰謀,想讓他神經緊張、方寸大亂。
瑪格麗特在這裡住了這麼些年,還從來沒往家裡帶過像馬丁夫人這麼粗俗的女人。埃米爾現在覺得馬丁夫人就是這個街區的女巫,黑眼珠,由於化妝太濃,嘴唇和頰骨都紅得過分,身穿一襲深色長裙,邋裡邋遢,裡面的緊身胸衣清晰可見。
像第一天一樣,她下午四點準時來訪。埃米爾先是聽到她在衚衕里的腳步聲。然後她經過第一扇窗戶,過一會兒又出現在第二扇窗戶後面。
一會兒過後,門鈴就響了。埃米爾對馬丁夫人的進門毫無反應,還是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埃米爾毫不屈服,他明白只要讓一小步,家裡就不會再有他的位置。
瑪格麗特這一招夠毒辣。埃米爾就是想盯著瑪格麗特並且確定她對此很滿意。
「您能來真是太好了……」
「能跟您說說話,我很高興!我們並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一個像您這樣高尚的女性……今天太熱了……您家裡很涼快……我們的公寓樓能讓人窒息,而且,每天還得忍受鄰居家的錄音機……」
「要是他們有點品位也就算了……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們聽的都是些靡靡之音……」
「親愛的,進來啊……我準備了茶水……」
馬丁太太進來時掃了埃米爾一眼,埃米爾仍舊是穿著長袖襯衣坐在扶手椅上。埃米爾就喜歡這樣。他有權利坐在這兒,有權利穿自己喜歡的衣服。再說了,馬丁太太也不是來拜訪他的,所以也不在乎。或者說,她對埃米爾的態度多多少少跟對家裡的動物差不多,就像對那隻在籠子里的假鸚鵡一樣。
「您昨晚過得好嗎?」
「您也知道,到了我這個年紀,睡得特別少……一上床,所有的憂愁煩惱全來了……」
一派胡言!她幾乎可以一覺睡到大天亮。
這時馬丁太太神秘兮兮地偷瞄了埃米爾一眼。
「您沒有新添煩惱吧?」
「還是以前那些事……我都已經習慣了……如果我意志不堅定,現在可能已經不在人世或者去療養院了……」
埃米爾痛恨這兩個人。埃米爾最終還是承認他恨妻子了。瑪格麗特請了外援。他們之間的戰爭不公平了。誰知道她會不會再從大街上搜羅其他的馬丁夫人和她形成統一戰線,高舉家庭婦女的旗幟啊?
埃米爾喝多了。這次不再是為了享受快樂的昏昏欲睡時刻。他現在每時每刻都需要一兩杯酒給自己加油鼓勁。
妻子在監視他。即使埃米爾把酒瓶鎖在碗櫥里,自己裝著鑰匙也無濟於事,因為瑪格麗特已經看到他早上喝了多少,而且對埃米爾越來越頻繁地出入廚房的原因一清二楚。
她會不會把埃米爾喝酒的事說給想聽的人?馬丁夫人就是證人。或者,瑪格麗特在還沒掌握埃米爾的生死,也不敢貿然慫恿馬丁夫人時,頭腦里已經有把埃米爾送進精神病院的想法了。
埃米爾害怕了。即使她們兩人沒有談到他,他還是選擇待在離她們說話不遠的地方,她們的談話充斥著各種嘆氣聲和富有表現力的眼神。
「您品質高尚,但是太可憐了,您簡直就是被生活毀了……」
「我從來都沒有抱怨過……如果上帝決定如此……」
「幸虧您還有信仰……我總是這樣說,只要我們還有宗教……」
「我同情那些毫無信仰的人。」
瑪格麗特說這句話時,死死地盯著埃米爾·布安。
「那不就把自己降到畜生那一類了嗎?」
「更嚴重!他們連畜生都不如……」
茶水。銀色托盤。小點心。埃米爾只要去廚房找酒倒酒,就會被她們看見。
這是個錯誤,埃米爾不應該再這樣做了。本能告訴他這麼做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
慢慢地,埃米爾習慣了一天出去喝好幾次。去的地方是在監獄對面的一個小酒吧兼飯館的地方,這裡是給監獄裡有錢的嫌疑犯準備飯菜的地方。
在這個小飯館裡,會聽到老闆傳達命令的聲音:「給扭曲者準備兩個豬排……多放土豆和生菜……」
「公證員要一份紅酒燴雞……」
基本上每一個囚犯都有一個綽號。沒有人對他們在銅牆鐵壁裡面的生活感興趣。
「醫務室收留『我的眼』了嗎?」
「昨天讓他離開的……醫生髮現他並沒有病得比我厲害……」
埃米爾在櫃檯上喝紅酒。還沒有被認出來,但是人們都在觀察他。
「您不是這個小區的人嗎?」
「不是……」
「我以前好像見過您……」
「我住在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廣場……」
埃米爾覺得有必要證實自己的身份,就像要獲得考試資格一樣。跟在內莉的咖啡館不同,來這個地方的客人並不固定,都是一些奇怪的人。有時候,他們會在角落裡低聲談論,招呼老闆過去,然後在他的耳邊竊竊私語。
「您不會就是那個有點發瘋的小老太太的丈夫吧?」
埃米爾做了個是的動作,好像問題都出在瑪格麗特身上。
「她為什麼不賣呢?」
「賣什麼?」
「當然是她的房子了……就是要把衚衕剷平建一座高樓大廈這件事……人家給她那些破屋那麼高價錢,但就是因為她固執地不肯接受,整個計畫才不得不全部調整……」
埃米爾隨後又去了內莉那裡,但是沒提進廚房的事。內莉馬上就意識到他情緒低落。
「有什麼事不順心?」
「她們無所不用其極地讓我……那個馬丁夫人,就是個……就是個……」
「一個很健壯、皮膚黝黑的女人,眼珠子像是從煤里掏出來的一樣黑,是不是?」
「是……」
「就是那天跟你妻子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兩年前,她還用紙牌給人算命呢……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最後警察牽扯進來了……現在,她什麼都不幹了……好像攢了不少錢吧……」
「我再也受不了她們了……」
「那你為什麼還跟她們待在一塊兒?」
「因為,只要我踏出屋子一步,她們肯定就會認為我認輸了……」「你這個男人還真可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們在捉弄你……你確定你妻子沒有冒犯你?」
「我恨她……」
「先喝了你這杯酒,然後再試著想想其他的東西,想想大自然啊,小鳥什麼的……」
「我是認真的……」
「我也很認真……」
馬丁夫人身上散發出一股濃濃的廉價香水的氣味,弄得整個客廳里都是。瑪格麗特平時聞不了香水味,但現在也不說什麼,這足以表明她們之間存在著一種默契。
瑪格麗特去買東西時,埃米爾有時還是會跟蹤到很遠。瑪格麗特已經不滿足於下午與馬丁夫人見面了,但她們在義大利香料店或者肉店排隊時還要裝出偶然碰到的樣子。
第五天早上,埃米爾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他踏入內莉家咖啡館時,內莉就意識到他這次來不僅僅是為了喝一杯或是在廚房裡溫存一會兒。
「老兄,你的處境好像不太妙啊……她們這次又對你做什麼了?」
「我要跟你談談……」
埃米爾很不好意思,也不敢直接進入主題。
「你知道,男人也是有自尊的……」
內莉在心底暗暗發笑。她比埃米爾更了解男人,根據她的經驗,男人談到尊嚴,說明事態真的發展到了糟糕的地步。
「給我來杯酒……」
「這是你今天的第四杯。」
「你也這樣?」
「什麼意思?」
「因為我妻子成天數著我喝多少杯……她從早到晚都在觀察著我……好像我比一個在地上亂爬的孩子還要糟糕……我一進門,她就做好準備從我身邊走過,聞我身上的氣味……現在浴室是我唯一能關門上鎖的地方……」
「我可憐的埃米爾……」
其實內莉並不覺得這有多麼悲慘和糟糕。對她來說,埃米爾說的他們夫妻之間的事跟和其他人並無分別。
「那麼……捍衛你的尊嚴吧……」
「你上面有幾間房啊?」
內莉皺起眉頭,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兩間。怎麼了?」
埃米爾很難為情地繼續說下去,只是聲音特別小:「我知道,我年紀大了……我不該提議跟你生活在一起的,就像……」
「像一對情人,行!但是,首先你要知道,親愛的,我從來都不會跟男人一起睡覺……這是皮膚、體味之類的問題……偷偷摸摸地做愛,沒問題……但是赤身裸體的,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碰到一隻胳膊或是一條腿,不行!一開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