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 第三章

埃米爾睡衣外面披著睡袍,光著腳丫穿著拖鞋,就這樣下樓了。他在客廳、飯廳、廚房的所有傢具下面俯著身子找了一遍。他還發著高燒,頭疼得厲害。

埃米爾時不時發出輕柔的喚貓聲,這聲音貓咪很熟悉。他還溫柔地叫著貓咪的名字,只是聲音里透出一絲焦慮:「約瑟夫……約瑟夫……」

然後他穿上橡膠雨靴,從衣架上抓起一件衣服直接往睡袍外面套,是一件黑色的皮上衣。這樣穿的確很滑稽,但埃米爾什麼都不在乎了。

「埃米爾!」妻子在二樓叫喊,「別出去……外面冷,你會難受的……」

埃米爾在黑暗中把整個衚衕找了一遍,路上的雪在他腳下咯吱咯吱作響,他有兩三次差點摔個大趔趄滑倒在路上。這個時候只有第二戶人家還亮著燈,一個小孩臉貼在窗戶上,鼻子被壓得扁扁的,一直都在盯著外面的埃米爾。廚房的門開了,小孩跑去廚房叫媽媽過來一起看。

埃米爾的奇裝異服讓小孩害怕。埃米爾一直走到健康路。往常,讓貓自己出來方便時,它從來沒有越過健康路跟衚衕的分界線。

約瑟夫……

埃米爾有種想哭的衝動。他從來都沒有想過這隻貓的離開會讓他動感情,會讓他如此不知所措。

兩條狗正在路上嬉戲。一條是短腿獵犬,主人是一個寡婦。另一條是波梅拉尼亞狐犬,往常都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用鏈子拴著它出來遛彎。

約瑟夫和這兩條狗從來都沒發生過矛盾。約瑟夫碰到它們時,只是高傲地看著別處,然後往離人行道遠一些的地方走去,好給它們讓路。

沒找到,埃米爾死心了。他推開半掩的門,脫下皮衣和靴子,上樓回房間去了。剛爬到床上,他兩眼發直,面容僵硬。埃米爾突然想到了地窖,然後立即下樓去。

瑪格麗特一直跟著他下了樓,看上去明顯很緊張。

「你要去找木柴嗎?」瑪格麗特問他。

「我得好好暖和暖和……」

埃米爾還沒有指責瑪格麗特,但是已經開始懷疑她了。埃米爾到了地窖之後,打開天花板上那個小燈,然後開始在貨物箱、酒瓶和圓木間亂翻亂找。

約瑟夫……

他找到它了,約瑟夫在最裡面,靠著潮濕的牆,在一捆木柴的後面。貓的身體都僵硬了,扭曲著,眼睛睜著,只是一動不動。它看上去要比活著的時候瘦多了。嘴角處還殘留著唾沫,在它旁邊的地上攤著一堆綠色的嘔吐物。

埃米爾把貓咪抱在懷裡,試著給它合上雙眼,但徒勞無功。埃米爾摸著貓咪冰冷的身體,覺得整個脊柱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躥出來。

埃米爾並不是個易怒的人。他很少跟人打架,特別是避免在咖啡館跟人打架,他只在工地跟人打過一架。每次遇到什麼事情,他都很冷靜。

此刻埃米爾一臉邪惡的表情。他手裡抱著貓,看著四周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他找到了。

衚衕里的老鼠很多。有時,晚上站在二樓的窗戶邊上,就會看到一群老鼠圍著垃圾桶轉。對此,瑪格麗特很害怕。

「你覺得我們的地窖里有老鼠嗎?」

「很有可能。」

「要是真有的話,那我以後就再也不敢下去了……」

埃米爾曾經買過一種含砒霜的葯,這種葯在所有藥店都能買到。有時他會在晚上將這種葯夾在餡餅中,然後把餡餅放到地窖的角落。

他們總共只發現過一隻老鼠的屍體,個頭很大,真的,和約瑟夫一樣肥。或許其他的都死在別處了。

埃米爾暫時把貓放在地上,划了一根火柴,在滿是灰塵的木地板上看到酒瓶長時間放在這裡留下的圓圈印。旁邊還有另外一個圓圈。

他重新抱起貓的屍體,慢慢地往上走,腳步緩慢而又沉重。此刻在一樓的瑪格麗特感覺到威脅即將到來。

一開始,瑪格麗特想往二樓躲,但是埃米爾擋住她的去路。緊接著瑪格麗特匆忙來到客廳。正當她想用鑰匙把門鎖上時,埃米爾一伸腳把門擋住,然後以同樣的速度慢慢靠近瑪格麗特,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

同時,埃米爾又用右手撫摸著約瑟夫的屍體,小傢伙死前一臉的驚慌失措。

「看看,約瑟夫的屍體!好好看看它!」

瑪格麗特渾身發抖,瞪大雙眼,驚恐地喊著救命,聲音尖得刺耳。她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看上去像個瘋子。

「埃米爾!埃米爾!求求你,冷靜點……你讓我很害怕……」

埃米爾繼續撫摸著約瑟夫臉上的毛直到瑪格麗特雙膝跪在地板上,隨後身體前傾失去平衡,她像是昏倒了。

「我知道你在演戲……你做任何事都是在演戲,爛貨……我恨不能去找些毒藥給你灌下去……」

埃米爾深吸了一口氣,頭暈得厲害。他的臉變成了深紅色,很嚇人。

她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而埃米爾為了泄憤,一把就把擺在鋼琴上的小飾品和相片全掃在地上。

之後,埃米爾沒有掃一眼地上的瑪格麗特,直接往樓梯走去,手裡一直抱著他心愛的貓。隨後,埃米爾把它輕輕地放在衣柜上。

他應該又開始發燒了,覺得頭暈目眩。埃米爾重新躺到床上,關上燈,睜著眼一動不動。

起初,家裡沒有任何動靜。十五分鐘內,一片寂靜。隨後傳來一些模糊的聲音,先是摩擦地板聲,之後一扇門被小心地打開,然後是另一扇。

瑪格麗特穿過飯廳來到廚房,大概她覺得這個時候應該喝一杯滋補飲料好好補一下。埃米爾一會兒也會下來到洗碗槽邊找他的酒杯。

又過了一小時,瑪格麗特才壯起膽子上樓去。她到了二樓之後,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最後她猶猶豫豫地走進卧室,沒有脫衣服,直接上床睡覺。

兩個人躺在床上,都沒有睡著。埃米爾呼吸不太順暢,睡過去好幾次,但是每一次都會被噩夢驚醒,再想睡就沒那麼容易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鐘,埃米爾醒過來,頭疼得厲害。他站起來時差點摔倒在床上。前一天晚上埃米爾出了很多汗,他的睡衣、枕頭都濕噠噠的。

妻子還在睡著。她不可能為了防範埃米爾做到一整晚都不睡,但是她的睡姿就像地窖里死去的貓一樣,讓人感覺痛苦萬分。

埃米爾覺得腦子裡空白一片,沒辦法思考。他機械地穿上睡袍,像抓兔子一樣抓住約瑟夫的兩隻爪子,把它從衣柜上拿下來,然後下樓去了。

約瑟夫再也做不了他的夥伴,再也不是那個跟他一塊生活的活靈活現的小可愛了,再也不會跟他用眼神交流了。現在它只是一具屍體,一個毫無生氣的東西,埃米爾開始慢慢感覺到這一點。

埃米爾在走廊里直挺挺地站著,最後終於打開門朝垃圾桶的方向走了三步。道路清潔工還沒有來。埃米爾打開桶蓋,把已經不再僵硬的屍體扔進垃圾里。

然後他來到廚房裡洗了洗手,開始準備咖啡。

埃米爾對瑪格麗特的罪行深信不疑。她準備去地窖害貓的時候,沒像往常表現得那麼害怕?

埃米爾只喝了幾口咖啡。咖啡讓他的心臟很難受。他站起來,打開柜子,拿出那瓶所剩不多的紅酒。跟往常一樣,頂級紅酒。埃米爾胳膊肘撐在桌子上的漆布上,一口氣喝了兩杯。天還沒有亮。十二月份,只要一下雪,天就會變得特別沉。

埃米爾的第一個想法是離開這裡。但是離開之後去哪兒呢?在找到住處之前先去小賓館過兩天?這樣埃米爾就要搬傢具,並把它們寄存在某個地方。

從搬進第一個家開始,埃米爾就保留了他的床、扶手椅,現在客廳里的他坐的那把扶手椅就是他帶來的,還有電視機以及樓上一張百葉門書桌,這張桌子是安格樂送給他的。她出事的前一年,把這個東西作為聖誕禮物送給埃米爾。今年的聖誕節馬上就要到了。

瑪格麗特總是習慣性地給他買些拖鞋啊,襯衣啊,襪子之類的東西,但埃米爾從不接受。他也不會送禮物給她。

他們,完了。她剛剛露出狐狸尾巴,其實埃米爾已經有幾次懷疑她溫柔舉止下掩藏別樣的真面目。

埃米爾倒上第三杯酒。他不想再上去跟她碰面。瑪格麗特還在睡覺。她應該對自己的歹毒心腸一清二楚。埃米爾再也不想跟她多說一句話。

兩個人都已經老了,儘管在日常生活中他們還沒有意識到。但是幾年之後他們就會死去。誘因會是某天晚上在馬路上撿來的一隻貓嗎……

他不能心軟。約瑟夫並不是唯一的問題。殺害這隻畜生是不是其實是沖著他來的呢?

埃米爾自從進了這個家門,準確地說是自結婚之後,就意識到瑪格麗特一旦決定做什麼就不會再改變。

瑪格麗特的祖父,一個叫阿蒂爾的傢伙,留著鬍子,總是穿著禮服,脖子長長的,就像相冊里那樣,在冰川街上創建了杜瓦斯餅乾廠,餅乾廠慢慢興旺起來。

這個阿蒂爾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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