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四個年頭過去。
姜雲傑一邊忙碌著畢業前夕的準備工作,一邊掐著指頭算,還有一周的時間就可以離開學校了。要不要辦理離校手續,他現在很猶豫。四月中旬,他就接到系裡的通知,要他留校讀研究生。鑒於他平時的優秀成績,系裡為他安排了最著名的教授作為他的研究生導師。導師不但與他見了面,仔細詢問了他的生活情況,並許諾從讀研究生的第一個月開始,除國家規定的三百元錢伙食補助費之外,願從他的的課題經費給他每個月一百元的補助,直到他研究生畢業。這在其它保送直讀研究生的應屆大學生是沒有享受到的待遇。
是否讀研究生,之前他根本沒想過。系裡組織應屆畢業生參加推薦免試直讀研究生面試時,他沒有參加,最後仍然被系裡選上。為了讓他讀研究生,系裡安排老師找他談過心,他的答覆是,須與妹妹商量後再作決定。從高三讀到大學畢業,妹妹為他奉獻了五年的青春和汗水。雖然,他讀研究生可以不用妹妹再負擔一分錢,但妹妹現在是什麼樣的情況他依然一無所知。屈指算來,妹妹到今年有十八歲了。十八歲,一個多麼天真爛漫的年齡!她的憧憬,幻想,希翼,全部寄托在他的身上。為了他的理想,妹妹十四歲那年就踏入了社會,挑起了負擔他讀書的重擔。妹妹是否被生活的重荷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呢?無論如何,他得親眼目睹妹妹的真實生活後再作決定。
中午,林雪來了一個電話,說是湖南師大有個歷屆畢業生優秀美術作品展覽會,請他務必過來看。至於為什麼非要他去看畫展,林雪在電話里並沒有說明。
三點時,姜雲傑準時到了湖南師大。林雪站在校門口等他。四年的大學生活,不但賦給姜雲傑一種男子漢的成熟魅力,同樣也賦給林雪一種高雅冰潔的嫵媚和氣質。尤其林雪超群脫俗的容貌,不管她走到哪,都會給周圍的空氣帶來一股清新。她不但是師大中文系的系花,更是才華橫溢的才女。四年來,她在各個報刊雜誌發表的文字將近一百萬字,飲譽校內外。在她實習的時候,好幾家單位電視台和報社對她有明顯的意向。但林雪已決意回到萊市,萊市電視台和萊市日報給她來了信,明確表示希望她能回家鄉服務,並都為她預留了重要的位置。萊市為縣級市,按照目前日新月異的變化速度,不久將升級為地級市。萊市地處京廣線上,有著豐富的礦產資源和水資源,有著令人飛速的發展空間。當然,更主要的,回萊市是她母親的想法。林雪也不想離開母親太遠。母親已過了四年孤獨寂寞的生活。
兩人進了展覽大廳。
「雲傑。這是我們學校十年來最優秀的美術作品展覽。你仔細搜索一下,一定會找到你想看的作品。」林雪說道,「我在外面等你。」
「有我想看的作品?」
「你看看就知道了。」林雪說罷出去了。
姜雲傑迷惑不解地在每一幅作品搜索,一直到了第十三幅作品,視線盯上去再也不願意離開了。這是一幅油畫,曾獲首屆全國大學生美術作品競賽一等獎,作者許雅琴。讓姜雲傑大吃一驚的,不是因為他看到了一位熟人的作品,而是作品的內容。
一口很深很深的大約與水平線成八十度的的斜井,兩位礦工下身系著一條白色毛巾,毛巾的顏色被染成黑褐色,臉上沾滿厚厚的煤黑,頭上帶著一頂礦燈,在狹窄的坑道內向著頭頂上的煤層揮動著鎬鋤,碰撞煤層時在礦燈下的照耀下發出幾道刺眼的火星。他們全神貫注的表情,鼓突發達的肌肉,黑暗中露出潔白的牙齒,還有發出閃亮的眼珠,與周圍烏黑的煤層構成了一個自然原始的整體。在黑暗的遮掩下,你無法從他們的臉部表情解讀出他們心中的思想。他們在煤層上傾注著某一種希望,這種希望只有經歷過井下生活的人才會深深明白。
與此相反的畫面,井口上有一個人,雙腳掛在井口的邊沿上,身子倒掛著將頭垂進井內,兩手握著一個高倍望遠鏡。望遠鏡射出兩束白晝樣的光束,聚焦般地彙集在礦工身邊挖出來的煤塊。在光束的照耀下,煤塊發出了光彩奪目的金子色彩。礦井像座斜塔,搖搖欲墜,隨時有垮下來的危險。井口上的人完全忘記了掉下井道內的危險,貪婪的目光緊緊盯在下面的煤堆上。在他的望遠鏡內那不是一堆煤而是一座閃閃發光的金山,依依不捨的目光無法讓其離開。整個畫面生動直觀,寓意深刻。勾勒出人類的貪慾,底層人對生活的渴求。任何人看了這幅作品都不會不為之動容。幽默誇張漫畫式的寫法,讓人驚奇佩服讚歎。畫面內容給人以無限的想像,灰暗色調則給人以沉悶壓抑。
美術的作品題目叫做黑金。
姜雲傑看完作品後,非常鬱悶地退了出來。
「怎麼樣?看到那幅作品了嗎?」林雪問道。
「看到了,畫得震撼人心的。五年前,我和她一起下南木嶺礦井,她當時拍下了畫面上兩個礦工挖煤的情景。真沒想她具有如此的藝術靈感和富有的想像力,把人的內心意識與外界物質的相互作用畫得惟妙惟肖。畫面中,人性貪婪的弱點畢露無遺。看到畫面上兩個下井的礦工,我想起死去的爸爸——」
「雲傑——」林雪打斷道。
「我說錯什麼了嗎?」
「不是,你說的作品是黑金,而我說的是指另一幅作品。」林雪解釋道。
「另一幅作品?展覽廳內許雅琴的作品只有一幅。」
「不,她有兩幅作品。還有一幅美術作品名叫瘋娘。」
「原來你要我看的就是這幅作品?可是,我搜遍了大廳,再沒有許雅琴的第二幅作品。」
「怎麼會沒有呢?我昨天看到它掛在展覽廳內。這幅作品獲得了全國第三屆畫展二等獎。」
不由分說,林雪拉姜雲傑重新走進展覽廳內,令她驚奇的是,她的視線搜尋了三遍,沒有找到她所說的作品。
「你有沒有看錯?」姜雲傑問道。
林雪沒有回答,而是說了聲,「你站在這兒等會兒。」
接著往師大美術系教研室方向跑去。大約半個小時後,林雪氣喘吁吁回到姜雲傑的面前。
「學校經過許雅琴的同意,賣掉了這幅作品。」
「什麼?賣掉了?」
「據說是位很有錢的煤礦老闆,看上了這幅作品,出高價買下了這幅作品。你猜對方出了多少錢?」
「了不起一萬塊吧。」
「你錯了,六十萬。」
「呵?」姜雲傑目瞪口呆,他以為自已聽錯了,「買畫的人一定是個瘋子。畫得再好也不過是一幅畫嘛。」
「你知道畫的什麼嗎?」
「畫的什麼?」
「畫面是一位女人在大雨下瘋狂地奔跑,頭髮披散,目光獃滯。雙手不斷向空中拋撒著一張張的百元大鈔。嘴裡似乎在大喊著什麼,沒有誰明白她在喊什麼。她頭頂上的天空,已分不清哪是鈔票哪是雨點。在她周圍,路在晃動,山在騷動,雨在旋轉。畫面上一道道濃厚的色彩,順著畫筆的軌跡,捲起陣陣旋渦,看上去整個世界被一股看不見的激流在吞噬。這幅畫是那麼刺激著我的情感,衝擊著我的視野。使我產生種種不可思議的想像,畫面上的女人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明白了,許雅琴畫的是我母親。」姜雲傑終於明白了林雪所說的意思。
「這就是我為什麼要你來看這幅畫的目的。我沒見過你的母親,所以不能肯定畫面上的女人就是你母親。根據許雅琴的素材一般來自我們那個地方,我只能推測。如果畫面上的女人確屬你母親,就說明許雅琴很有可能當時目睹了你母親精神失常的經過。」林雪說著望了一眼姜雲傑。這件事她是猶豫了一個晚上才決定告訴姜雲傑的。她原本不想告訴姜雲傑,怕勾起他以往的傷心事。一但他再次對此事耿耿於懷,他的學業和前途會因此受到影響。但從另一方面來看,如果她不告訴他她所看到的情況,姜雲傑得知了實情後有可能不會原諒她。在他的心中,母親佔據的位置,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同時,四年的交往,她已將她的生命和感情深深植入到了姜雲傑的身上。她不想姜雲傑從她身邊消失,更不想有第二個男人取代她心目中的姜雲傑。
「這幅畫賣給了誰?」姜雲傑問道。
「應當事人的要求,學校不能將此事向第三方透露。所以,我們只有回到萊市以後,找到許雅琴本人,才會知道這幅畫到底賣給了誰。」
「我暫時不會回萊市。」
「你要去哪?」
「我要了結一個心愿。一個盼望了幾年的心愿。」
林雪立即明白了姜雲傑所說的意思,默默地從身上拿出姜雲惠的電話號碼遞給姜雲傑。
「去吧,好好和妹妹見一面。」林雪說著,鼻子一酸,眼淚幾乎要掉了出來。
兩人坐車到了湖南大學,然後沿著上山坡道,進了嶽麓山的大門。
沿途兩旁古木參天,碧澗婉蜒,空氣新鮮,風光迷人。人們都說嶽麓山一年四季都是美,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