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鬼影

對於呂文俊的屍體是火化還是土葬,全家人幾乎一致選擇了後者。原因是,蔡香紅仍保持鄉下人那種傳統習性的思想,給死人以完整的身軀,不受火燒之痛苦。呂逸飛則因為中毒原因至今不明一直感到困惑不解。如果確屬重金屬中毒,至若干年後,只要肉體不腐爛,那麼殘留在體內的重金屬由於不會分解,仍不會轉成易揮發的物質而從屍體逸散到周圍的空氣中。萬一以後父親的案情有了一絲轉機,屍體內的物質還可以提取出來作鑒定。所以,在土葬上,呂逸飛和母親的觀點達成了一致。呂逸梅在這件事基本上沒有主見,所以沒有什麼異議。

接下來,是另外一個問題。按照萊市的傳統規矩,呂文俊的屍體必須運回到呂家村,開一個追悼會,蓋棺定論定後方能入土安葬。但新湖鄉有條大家公認的習俗,死在村外的人,屍體無論如何不能進村,更不能在村中舉行葬禮,因為新湖鄉人迷信,死在外地的村民,屍體搬進村很不吉利,將會給村民以後的生活帶來災難。相反,呂文男的死儘管屬於非正常死亡,卻可以在村裡名正言順舉行。呂逸飛家決定在離呂家村一里路遠的山坡搭一個靈棚,和呂文男同天舉行葬禮後直接入土安葬。原本可以將兩兄弟的葬禮儀式合二為一,這樣不得不分為兩個地方進行,一處在村裡,一處在野外。

按照母親的意思,父親一定要重殮厚葬,但叔叔的葬禮也不能太薄,落人閑話。所以,呂逸飛決定同等規格舉行。

考慮到一人來回奔波,難免一些事處理不周,呂逸飛將制喪服,請人看風水、擇墳地等有關的葬禮事務全部承包給了德高望重的呂村長。之後,準備一些好煙好酒,請來幫忙的村裡人和同族人,到所有親戚家及父親和叔叔生前的朋友家報喪。

接到報喪的人家也是第一時間前來弔喪,送禮金,進門在靈屋前磕三下頭,弔喪者磕頭後必須將跪在靈屋一旁的呂逸梅拉起來,爾後會有專人為弔喪者的頭上戴好白包巾和在手臂上戴上黑袖章,以示對死人的敬重。

作為弔喪者臨時休息的呂家樓也在加緊修復。外牆塗料來不及塗抹,外觀依然顯露出煙熏火燎的印跡。呂文男的葬禮就在呂家樓的院子里舉行。

入殮前,呂逸飛叫人訂製了能安放父親屍體又能置於棺材內的玻璃缸,裡面浸滿了福爾馬林溶液,無疑,呂逸飛想將屍體長期保存,期待有解開中毒之謎的一天。

呂逸飛完全按照當地的傳統習俗舉行標準的葬禮,他本想從簡從快,但怕殯期太短引起母親的不快,所以還是停放了三日。

出殯前夜,靈前那盞若明若暗的豆油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滅。一張接一張的黃紙不停地焚燒,弄得靈棚里煙霧繚繞,使人感受到臨死的恐怖。幾個和尚敲著木魚,嘟嘟囔囔的不知念叨些什麼。一個雇來的孝女,在悲悲切切地「哭九場」,邊唱邊燒,聲音凄慘悲痛,撕心裂肺。

出殯的人不是很多,請了一些樂隊,吹吹打打,一路燃放著鞭炮。為了提高熱鬧氣氛,在遺體發喪那天,呂逸飛請了部分哭喪專業人士,扮成親屬,披麻戴孝,哭天動地。

墓地修建得氣勢宏偉,倚靠在呂家樓的後山斜坡上,像一位巨人默然俯視著山下一片寬闊的綠草地帶。墓碑由上等大理石做成,色澤在陽光照耀下閃出奪目的光彩。整個墓由鋼筋水泥建築,馬賽克裝飾,顯示出主人的富有。左墓為呂文俊,右墓為呂文男。墓碑上的刻字簡述了兄弟倆的生平事迹。

安葬完畢後,呂逸梅急於趕著上班,和母親一起回了城。呂逸飛則留下來處理一些善後的事情。

忙碌了幾天,呂逸飛已是身心疲憊。當他從墓地回到呂家樓時,似乎身體上的能量已全然耗盡,再也支持不了身體上的重量,一下子頹然地倒在臨時鋪好的簡易床上。

半個月來呂逸飛的精神一直處在高度緊張之中,沒有鬆懈片刻。這一合眼,竟讓他呼呼大睡過去。直到了晚上十一點鐘時,一個炸雷從空中響來,將他從睡夢中驚醒。呂逸飛睜眼一看,外面狂風四起,密布的暴風雨傾盆而下。湧入耳內的,除了激烈密集的雨聲之外,剩下的就是嘩啦啦風吹樹枝的響聲。

一陣壓抑沉重的空氣撲面而來,呂逸飛感到四肢沉重,呼吸不暢。

呂逸飛從床上躍起,站在窗前。

因為呂家樓被燒,線路來不及重新架好,樓內所有的電燈開不了。呂逸飛摸索著找出白天買好的蠟燭,可是,剛點燃就被外面吹進來的風撲熄。

整個呂家樓除了狂風和暴雨吹打的聲音之外,顯得異常寂靜。不知怎麼的,叔叔被燒死的模樣忽然跳進他的腦海,一陣陰森森的恐懼襲上心頭。

呂逸飛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不料咣當一聲,腳上踩著了一隻軟綿綿的東西。呂逸飛的心臟像被人吊著突地飛出了胸膛。過了好一會,他才戰戰兢兢用手去摸腳下的物體,發現不過是沙發燒破後被丟棄在院子里一角的舊海綿,不知什麼時候風把它吹到了這裡。

然而,緊張並沒有因剛才的虛驚而消失,反而呂逸飛感到無形之中有人在卡他的脖子,讓他喘不過氣來。

呂逸飛感到了害怕,身上的冷汗開始不停地流了出來。他很想衝出呂家樓,跑到村子任何一戶人家敲開門借宿,可是外面黑暗中龐大的暴風雨像只咆哮的巨大野獸,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正在他不停地發抖時,一個閃電劃破了夜空。呂逸飛忽然看到窗戶下的院子外有一個長頭髮的身影飄然而來,像一張紙片,輕輕的飄進了院子。

剎那間,他的血液凝固了,腳步釘在那兒一動也不能動——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呂逸飛才有了一些恢複的意識,身上的冷汗直往下流。閃電過後,周圍又落入一片漆黑。撞擊地面發出的風雨之聲在空曠的野外回蕩,借著潮濕空氣的傳遞,越過呂家樓的門窗,不斷衝擊著呂逸飛的耳膜,撕裂著他的神經。呂逸飛從小不相信世上有鬼神之說。對剛才雷電下出現的人影,呂逸飛推測可能是心理緊張造成的幻覺。他認為,人在極度容易受到驚嚇的情況下,大腦往往不聽使喚,會讓恐懼在大腦中興風作浪。

他回憶起小時候夜晚一個人走山路時,往往會聽到身後傳來另一種腳步聲。可停住腳步回頭一看,什麼也沒有,聲音也會消失。長大後他才知道,那是自已的腳步聲傳到別的地方,被反彈著又傳了回來。這種回聲與自已的腳步發出的聲音,產生的頻率當然會不一致,這就是為什麼多出了一種腳步聲的緣故。

呂逸飛進行一番自我安慰之後,回到床上躺下來剛要合眼,一陣異常的聲音又把他驚得坐起來。野外傳來一陣嬰兒般的啼哭,一聲高一聲低,隱隱約約,夾雜在啪啪的雨聲之中,要是白天肯定會聽不出來。呂逸飛住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聽到這種聲音,心裡不免又產生一種莫名的新恐懼。恐懼令他無法入睡。他索性盤腿坐在床上,竭力鎮靜住自已。仔細傾聽了一番,才想起這是貓頭鷹半夜發出來的叫聲。

呂逸飛虛驚一場後,狠狠地在心裡罵了自已一句:真沒出息。

又一個雷電在夜空中閃現。呂逸飛驀地看到一個難以置信的情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一絲不掛出現在院子里,身體的線條清晰可見。魔鬼般的身材,天使般的面容令人簡直無法想像,憑感覺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女孩,皮膚在雷電下顯得格外的白而且嫩。她的背,她的身材,她的臀部……

突然,她轉過身來了。

呂逸飛倒抽了一口冷氣:許雅琴?

許雅琴的身材,許雅琴冷冷的面容,還有許雅琴一頭飄逸的長髮,他再熟悉不過了。然而他瞬間否定了自已頭腦中愚蠢的想法。許雅琴明明去了長沙讀書,怎麼會深更半夜出現在這種地方?

閃電連同剛才的人影消失了。

夜,黑得可怕……

呂逸飛蜷縮在床角,眼睛死死地盯著窗戶,還有那扇黑暗中通向客廳看不清輪廓的房門。

一陣風吹來,呂逸飛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他發現手腳此時變得冰涼冰涼,毫無熱度。眼前,似乎出現了一縷白煙,輕輕地,輕輕地,飄散了,到底怎麼了?呂逸飛揉了揉眼,彷彿又看到了剛才那個身影,穿著一身潔白的裙子,飄飄然向他走來,近了,更近了,看到了,看到了她的臉,還是那麼漂亮,那麼年輕,那麼冷漠……

呂逸飛疲憊不堪,感覺到身體不再屬於他。他無法再控制身體,一股麻痺感從背部升騰到腦後。他的心兒飄呵飄,飛出了胸膛,隨著那個身影,在沒有人的夜晚中,萬籟俱寂的黑色之中,飄到一片大樹林,陰森荒涼。一條黑色的大蛇,將他的手、頸項以及足緊緊地纏住,他不斷扭著身子,掙扎著,然而,他越動,蛇把他纏得越緊。最後,他絕望地奮力掐住蛇的頭部,卻發覺掐住了一個女人的頭——

呂逸飛一驚,嚇得醒了過來。

這夢太可怕了。呂逸飛坐在床上,輕輕摩挲著自己的胸脯,試圖平靜仍在怦怦直跳的心臟。

天色已經微微發亮。雨,不知什麼時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