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礦產圖

回到學校後,同學們議論一陣,就復歸平靜,繼續忙碌著規律枯燥的讀書生活,但姜雲傑卻不能這樣。他感到人生一下子從小舟跌進了大海。失去了人生的目標,失去了生活的方向標。每天的思想和意識在空中飛飛揚揚,飄渺不定。開學後一連幾天,他的思緒集中不到課堂中去。一向對他寵愛有加的數學老師,對他頗有微詞。班主任也屢次找他談心。畢竟,他不僅是全班的尖子,也是萊市一中的尖子,甚至是萊市所有高中畢業生中的尖子。萊市一中明年上清華大學的唯一希望落在了他頭上。所以,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不免被各科老師看得很重。

面對老師的責問,姜雲傑對他家發生的事隻字不提,只推說近段時間身體不佳。可是,他現在的苦楚,心中的痛苦實在過於沉重。他每天壓迫著自已不要想那些事,但是夢裡常常會浮現出爸爸媽媽的笑臉,還有妹妹向他告別的情景。考起大學,是妹妹的希望,也是爸爸媽媽的希望,可是,如果他們不能分享,那又有什麼意義呢?而且,以前有爸爸作經濟的後盾,坐在教室能安心聽講,可現在呢?他隨時會因經濟困難而不得不輟學。

晚餐過後,同學們有說有笑忙著各自的事。姜雲傑則靜靜地倚在宿舍窗邊,從窗口怔怔地望向無邊無際的天空。

窗戶下有一條通道,是女生宿舍通往校園其它各個地方的必經之路。每當這個時候,就會聽到下邊傳來一陣陣銀鈴般的笑聲。成群結隊的女生,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下面穿梭般的來往。要在平時,姜雲傑一定會有意或無意地朝下面多瞟幾眼。而如今,很難有什麼讓他那顆年輕的心再次熱情地跳起。

半個小時過去了,他這樣一動也不動地站在窗邊。在他準備收回目光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慢慢走入了他的視線。

呵,是林雪。林雪也在這兒讀高中?

林雪下身穿一件白色的短裙子,上身搭一件蘭色的短袖襯衣,祼露出的肌膚雪白,柔嫩且富有光澤。烏黑的秀髮一揚,不知怎麼地,竟使他在這片透不過氣的炎熱之中獲得一絲清涼。

林雪抬起頭,望向他站立的方向。像正在行竊的小偷意外被人撞見,姜雲傑連忙將頭縮進了窗內。過了好一會,姜雲傑才又悄悄地向窗外探出腦袋。

林雪的身影消失了。

這一晚,林雪有好幾次跳進了姜雲傑的腦海里。

第二天中餐,姜雲傑像往常一樣,穿著一件有個小洞的背心,一條打著補丁的灰色大短褲,腳趿一雙快磨穿底的塑膠拖鞋,從課桌里拿出一個破舊的飯盆,走出教室。同學們叮叮噹噹將飯盆敲得山響,像群集的螞蟻擁進學生食堂。姜雲傑則像只離群的孤雁,默不作聲地與同學們保持一段遠遠的距離。

學生們都集中圍坐在食堂提供的飯桌前用餐,充滿了熱鬧的氣氛。姜雲傑打了一份白飯,端著飯碗,悄悄繞過熟識的同學,一個人躲在離食堂門前不遠的籃球架下,坐在底座上悶悶不樂地扒著飯。突然一顆飯糰從碗里滾落了下來,他試圖抓住它,動作還是慢了半拍,飯糰落在了水泥地板上。姜雲傑偷偷向四周看了看,確信沒有人注意時,用極其迅速的動作將飯糰拾了起來,放在嘴邊吹了吹,接著塞入嘴裡吞咽了下去。

「雲傑。」

姜雲傑一驚,轉過頭時,林雪背著雙手,臉上帶著一絲神秘之色,站在他的面前。

「給你。」林雪向姜雲傑伸出藏在背後的左手,手心裡握著一疊兩元的菜票。

「我不要。」姜雲傑臉紅道。

「拿著。」林雪拿起姜雲傑的手,就往手上塞。

「不——」姜雲傑囁吁著。

「你看看那麼多來來往往的學生,瞧見了多不好意思。快拿著。」

「你在同情我,對不起,我不需要。」姜雲傑將林雪的手用力一推,邁開腳步朝宿舍走去。

菜票從林雪的手上滑落到了水泥地板上,撒了一地。

回到宿舍,姜雲傑心煩意亂地將飯碗往桌子上一甩,就朝校門外走。

林雪的出現,無疑在他心底里亂上添亂。

不料,姜雲傑剛走到校門口,林雪像只擺脫不掉的尾巴又跟了上來。

「林雪,我告訴你,我不需要別人的同情。」姜雲傑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只是想幫助你而已。」

「你是不是想讓全校的老師和同學都知道我家的不幸?」姜雲傑厲聲質問道。

「你——」林雪生氣道,「你怎麼這麼想?」

「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的處境。」

「你的情況,我保證不讓任何人知道。但是,我幫助你——」

「不需要,有一天我讀不下去,我自然會從學校里消失。但是,我決不容忍自已接受別人可憐的施捨。」

說著,姜雲傑飛快地朝前走去。

姜雲傑來到城市中比較熱鬧繁華的路段,在一個寬闊的人行過道中站住。川流不息的人群,來來往往地在姜雲傑眼前穿梭。

在一個引人注目的角落,出現一位約摸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一臉常年風吹日晒的黑色素,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腋窩下夾著一個方凳,看了看四周後,從布袋中取出幾張塑料棋盤與若干象棋,熟練地一字排開擺放好六個殘局的棋盤,然後將一塊寫有「觀棋不語,請下殘局」的牌子插在旁邊。做完這一切,年輕人這才坐在方凳上,若無其事地翻弄著手中的萊市日報。

不一會兒圍上好幾個人,盯著棋譜看。

擺棋攤的年輕人放下手中的報紙,鼓動說,「有興趣的朋友來玩一玩。俗話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各位朋友贏了我,可以賺一百。輸了,我只要五十。」

幾個圍觀者躍躍欲試,不曾想棋路陷阱太多,一上陣就慘敗,轉眼間向擺棋的年輕人拱手相送了好幾百。靜寂了一會兒,又上來一人,略略沉思片刻,幾個回合便勝了擺棋人。見有人贏了一百,一個看似憨厚的中年人,又衝上前叫陣,沒想到盤盤皆輸,直至袋中只剩下幾塊回家的路費。

姜雲傑有點看不下去,走上前去拱手道,「我身上只有五塊錢,可以下嗎?」

「五元錢?」擺棋人翻著眼,上下打量著姜雲傑那身破爛的穿著,「去去去,沒錢上來湊什麼熱鬧?真是個沒有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喂,你說誰是鄉巴佬?」隨著一聲喊叫,林雪從人群中跳了出來。

姜雲傑一陣驚訝,她居然跟著來了?

看著一位大美女出現,擺棋人眼前一亮,接著諂媚地笑了笑,「呵,小姐,又沒有說你。」

「不許你這樣隨便侮辱人。」林雪大聲道。

「噢,鄉巴佬就侮辱了他?只有鄉巴佬口袋裡才沒有幾個錢。」

林雪霍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錢,往姜雲傑手裡一塞,「你就試試,打敗他,看他的牙齒還硬不硬?」

「這——」

「你怕了?」林雪說。

人群發出一片起鬨聲,縱容著姜雲傑上去賭一把。

姜雲傑也想趁此機會露一手,剛才看了這麼久,心裡早就在發癢。他平時唯一的愛好是象棋,曾和萊市一中最厲害的高手,所謂萊市的冠軍面對面下過盲棋,不分勝負。利用課餘時間他看過書上不少有關殘局的介紹,而且讀書下棋一向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在姜雲傑的眼內,擺棋人的把戲早被他看穿。六個棋局只有一個棋局可以打敗擺棋人,其它五局充其量只能和而不能勝。所以,與擺棋人下棋,豈有不輸之理?

姜雲傑從林雪手中的一沓百元大鈔中抽出一張,押在第二個棋局。所有棋局,只有這個棋局才能對弈。可是,姜雲傑的胸有成竹很快被擊破,未曾想僅僅動了三著棋,就陷於死地而不能復生,一百塊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擺棋人笑眯眯地收入口袋。

姜雲傑一怔,抬頭髮現人群中有人向他不停地眨眼示意,很快醒悟過來似的叫道,「再來一次。」

擺棋人收起棋盤和象棋,「改日再下吧。」

「等一等。」姜雲傑說著,「不對。」

「什麼不對?」

「你把剛才的棋譜重新擺好。」

「算了,我今天想休息。」

擺棋人說罷,提著棋具和小方凳大搖大擺走出了圍觀的人群。

擺棋人走出十來米遠之後,剛才那個向他眨眼的人走過來說道,「擺棋人趁你不注意時在棋局中動了一顆棋,你可能過於緊張沒看清。」

姜雲傑如夢初醒,拔腿向擺棋人追了過去。林雪見狀,也緊跟著後面。

擺棋人左轉右拐,閃身進了前面的汽車站,一下子不見了蹤影。

林雪和姜雲傑一個朝左,一個向右,圍著車站搜索了一圈,又轉到原來的起點。

「我們回去吧。」林雪揚了揚頭上的秀髮。

「你先回去。」姜雲傑說道,「這一百塊錢是我損失的。我一定要把它找回來。」

「算了,一百塊錢當做我不小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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