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六章

……此刻我代表的是:永恆、不可戰勝、不可褻瀆的理智;

代表的是安全、規則、鋪路石、街燈、警察和玲瓏的半獨立房舍。

我代表的是清醒、舒適、滿足、繁榮、權貴、佳釀、領帶、肉……

——魯伯特·布魯克的諷刺劇《約翰·蘭伯》

基特疲憊地在風中獨自行走,手插在口袋裡,像烏龜似的把頭縮在外套領子里。空氣里有濃重的濕氣,雖然4點剛過,但因為天氣陰沉街燈都提前亮了。

基特既不在意潮濕陰冷的天氣,也不在意早到的黃昏。只要能讓他逃離那個屋子他就高興,是他自己主動要求去超市替外婆買餅乾的。

尤金娜坐在床上,緊鎖著眉頭看著他。他陪著笑臉說:「我去給您買橘子餅乾,我保證很好吃。求求您,外婆,就幾分鐘。」

他掛著笑臉心平氣和地等著,她的雙眉終於鬆開了,輕聲嘆了口氣,把淺紫色的床單往脖子上拉了拉。

「克里斯托夫,不準貪玩,快點回來。你外公回家後,你記得泡茶,別什麼都要我照顧。」她說。

這話讓基特十分厭惡。

從基特到這兒後,家裡的所有事都是外公包的,可外婆還是不高興,整天看床邊的盒子。盒子里裝著他母親小時候的東西:成績單、照片、蠟筆畫、拼寫比賽獎章和禮服上的一小段蕾絲。

「保證不會,外婆,」他做出一副非常誠心的樣子說:「家裡的事兒由我包了。」

「去客廳把我的包拿過來,給你一英鎊。一英鎊就足夠了,剩下的要還給我。」

尤金娜閉上眼,躺到床上,似乎這幾句話已經耗盡了她的力氣。基特照她說的把包拿過來,免得她改變主意。

昨天葬禮後,她就一直呆在床上,這讓基特輕鬆了不少,不過他覺得外婆沒這麼虛弱吧。外公安靜隨和地陪他在廚房裡打了幾盤撲克,他才覺得胸口不那麼堵得慌。今天午飯後,外公接到保險公司的一個急電,趕往公司去了。外公走後,外婆就便得特別煩躁,使喚著基特做這做那,他都快忍不住要大叫了。

他放慢腳步,他已經快走到超市門口了,但他死死盯著腳上的跑鞋,在地上蹭來蹭去。右腳的鞋帶鬆了,他蹲下身把它綁緊,這時他想起了媽媽總愛嘮叨他的鞋帶沒綁好。

突然,他看見媽媽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他愣住了,手裡拿著鬆開的鞋帶一動不動,害怕一動眼前的幻覺就會消失。

「基特,你的脖子哪天跌斷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她笑著說。她只是在說笑,媽媽們都愛對孩子說些嚇人的話。她走過來摸摸他的頭髮,可就在這時她突然不見了,他什麼都沒摸到,周圍只有風。

他感覺胸口一陣巨痛,哭了起來,強忍住的悲傷一下子決堤了。為什麼媽媽突然就死了,而自己一個人要承受這麼大的悲痛。基特把臉使勁埋在膝頭,哀哀哭著。

他聽到了自己心中痛苦的呻吟聲,他抬起頭用手使勁擦了擦臉,大雨突然下了起來,一會就把他淋成了落湯雞。

基特像個短跑運動員,從地上一躍而起向前狂奔,本能地朝能躲雨的地方衝去。

可是找不到躲雨的地方,他只有沖向超市後面的垃圾箱,躲進一堆紙板箱里。裝卸場的堆放物擋住了暴雨的肆虐,他癱倒在紙箱堆里,喘著粗氣。

過了一會兒,他扒開濕嗒嗒的頭髮,低頭看著淌著雨水的衣服。外婆會罵死他的。

他都能猜到她說的話:「克里斯托夫,躲一躲雨很難啊?看你把我的地毯糟蹋得成什麼樣了。」

「臭婆娘。」他小聲說了句,猛然發現自己舒服多了。

於是深吸了口氣沖著雨大叫:「臭婆娘!愚蠢的母牛!」但他的喊聲被風吞沒了,但他聽到了風中還有別的聲音。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箱子下面爬動?好像是嗚咽聲。他傾聽了一會兒,然後跪在地上,搬開離身邊最近的那個倒翻著的箱子。那條狗看到他,哀叫了一聲,嚇得直往後退。

「沒事兒,」基特輕聲說:「我不會傷害你的。你也是又冷又濕吧,小狗狗?」

他朝小狗伸出一隻手,嘴裡唧咕個不停,像和尚念經一樣。小狗身上的毛是灰褐色的,。蓬亂不堪,基特覺得它有點像獵犬,濃密粗糙的狗毛,骨架看起來很結實。

過了一會兒,小狗趴在地上往前挪了挪,然後舔著前爪。

「乖狗狗,狗狗真乖。」基特一邊小聲說,一邊伸長手撫摸著小狗的耳朵,然後輕輕地摩挲狗背。小狗畏懼地抽搐了一下,但沒有跑開,他感覺到小狗在他的手底下顫抖。

「我該怎麼辦呢?」他嚴肅地說,好像對方會開口應他的話似的,「你不能呆在這兒,沒吃沒住的。」他停止摩挲小狗的背,想著心事,小狗卻開始用嘴摩擦著他的手,要他再撫摸它。

就在小狗用冷冰冰的鼻子摩擦他的手掌時,他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他從口袋裡掏出早上外公教他蛇梯棋的麻繩,先就用它作狗項圈和皮帶吧,反正現在也沒什麼其他的辦法。

親愛的媽媽:

您說人怎麼會這麼依戀環境呢?同您和南呆在一起的這段日子裡,我害怕回劍橋,害怕重新開始生活。好像只有我們的農舍才像個家,我只想享受這舒適的家居生活,別無他求。學學泡茶……在花園中忙忙…翻翻從圖書館借來的新小說……這一件件的小事就構成了愜意的生活內容。

儘管如此,我心中卻一直有寫作衝動,如同春天一到萬物就開始復甦一樣,不容改變。我必須寫作,不管是好是壞,正是寫作使我成為現在的我。為了寫作,我必須憑藉自己的力量站立,不管站得多麼不穩。

這些您一直都非常清楚,對吧,好媽媽?您一直輕輕地推著我向前走,現在我終於親眼看到了這一點。可笑的是,一回到這裡,回到這棟我曾以為充滿鬼魂的房子,我頓時就有了家的感覺,非常放鬆。經歷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後,這房子已經不再是摩根的房子,甚至不再是摩根和莉迪婭的房子,只是我的房子,裡面的一桌一椅都是那樣的熟悉,叫我倍感寬慰。

我想過種簡單的生活,定個作息時間表可以有效制止我的胡思亂想,所以我每天花一到兩個小時做家務,整理東西,然後讀兩三小時書,接著寫最多兩小時的作。

我發現,稍微多做一點兒我就不行了,現在我已感覺到身體有些不好了。

我不大出門,覺得自己還很虛弱,不適合出去見人,再說好心的熟人總想問一些我現在還不想回答的問題。

不過我去內森和瓊的家裡吃過一頓晚飯,他們待我的態度依然跟以前一樣親切。

我們只是隨便聊了聊天,聊的都是愛麗森用什麼尿布啦,用什麼配料煮扁豆湯味道好啦。瓊希望我再去她家做客。

您問起亞當。他還是老樣子,非常熱心,非常寬宏,但我能感覺到他心裡在想什麼,恐怕他要的我給不了。

我不能再因男人而迷失自我,再也不能,有的人談情說愛,可以不投入全部身心,但是我沒有那種定力。

您的愛女莉迪婭

1970年3月21日於劍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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