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想起了又忘卻,
追憶起了又再忘懷,
但最終我卻依然記得,
那個我聽說的或知道的故事,
一個空洞的故事,充滿空虛和痛苦,
兩個相愛——或不愛——的情侶,
他們中的一個將迷惘的靈魂
愚蠢地拱手交給邪惡,
在另一個大海邊,許久許久。
——魯伯特·布魯克《懷基基海灘》
懷基基海灘,是遊憩勝地,在瓦胡島東南岸,是火奴魯魯市的一部分。
「那麼,咱們得到了什麼收穫?」金凱問,拿起奶油西紅柿三明治咬一口,傷口疼得他眼淚都要出來了。傑瑪已經開始吃她的三明治,正大口大口地咬著。
他們選了聖約翰街邊的這間地下茶館,是因為他們約了拉爾夫·佩里格雷,佩里格雷出版社就在附近。
「你不該拿話傷摩根,」傑瑪帶點兒責備的語氣說,不過,看見金凱用指頭輕摸傷口,臉上的神色很關心。
「你的臉上也有一處漂亮的瘀傷。」她冷冰冰地調侃道。
「那個男人是打老婆的高手。他自己說的,他差點兒殺了莉迪婭。你怎麼還為這樣的人說話?」金凱不服氣地說。
「你老讓個人偏見來影響判斷力,再說,我們也不清楚內情,想想看,他的脾氣那麼暴躁,莉迪婭的做法又特別——」
「你的意思是,莉迪婭是活該嘍?」他的嘴裡塞滿三明治,含混不清地說:「這麼說太過分了吧,真不敢相信你會——」
「我絕對沒那意思,」她的語氣也激烈起來,「我沒說摩根做得對,我只是認為,那是摩根和莉迪婭兩個人之間的事,他倆的個性都太極端。」
「再說,一般愛打老婆的人總有動手的老習慣,但我敢保證,摩根和弗朗西絲卡結婚這麼多年,從沒動過她一跟手指。」
「那又怎樣?那並不能說明20年後他沒有殺莉迪婭。」
「是,但不會用那種方式。」傑瑪用力搖著頭說:「摩根是個火暴脾氣,下毒前需要的細心和周密,他做不來。」
她仔細想了想,又說:「我想知道,莉迪婭是真的故意找茬惹事呢還是他在替自己開脫罪責?」
「可是真相我們無法了解,沒有找到摩根·阿什比犯罪的其他證據,再怎麼爭論都是白費,」金凱嘆著氣說:「一旦你想做的,就雷打不動了。」
傑瑪笑著說:「那麼,咱們是不是應該查一查摩根所說的事兒是真還假?反正咱們下周一才能再見到達芙妮,我們就先會會達西·愛略特和內森·溫特吧。」
「好吧,」他答應道,「但我還是想先見見拉爾夫·佩里格雷,我一直想著那些遺失的詩稿。」
他們找了半天才看見一扇毫不起眼的大門,上面掛塊寫著佩里格雷出版社標識的銅牌。
沒有門鈴,金凱推開大門,走進門廳,看見一條通向二樓的樓梯和一扇毛玻璃門。
「你確信這兒有人嗎?」傑瑪問:「這裡這麼靜,再說今天是星期六。」
「佩里格雷說他在上班。」金凱對樓梯上的她說。
他打開樓上的玻璃門,讓傑瑪先進,發現裡面的房間被一架架高得搖搖欲墜的書籍和一堆堆紙佔得差不多了。大多數的書上都打著熟悉的佩里格雷標記,許多書都是印了好多冊。通向裡間辦公室的房門是關著的,金凱聽見一個男人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肯定是拉爾夫·佩里格雷在打電話。
金凱撥了撥一堆落滿灰塵的稿紙,問:「你說,這些是不是書稿?」
「看起來有點兒亂,是吧?」傑瑪皺了皺鼻子說:「真神奇,他們竟然出了那麼多書。」
「你們好,我好像聽到了聲音。」
裡面的房門無聲地打開了,一個皮膚黝黑、個子瘦小的男人站在門口,微笑地看著他們說:「你就是金凱先生吧,我是拉爾夫·佩里格雷。」
金凱介紹了傑瑪,佩里格雷招呼他們走進辦公室。
「這兒要舒服一點兒。」他說,請他們坐下。
佩里格雷面對著他們,半坐在辦公桌邊沿,背對著窗外,他雙手抱胸,神情輕鬆地問:「對了,找我什麼事呢?」
金凱清了清嗓子,說:「我在電話中說過了,我們來這兒是想了解有關莉迪婭·布魯克最後一本書的情況,就是那本她死後才出版的詩集。維多·麥勒蘭在莉迪婭的遺物中發現了一些詩稿,她確信它們應該是書稿的一部分。我想知道,是不是你在審稿的時候,決定那幾首詩不放在書中出版?」
「怎麼會呢,」拉爾夫說,覺得很好笑。「我和莉迪婭關係很好,就是因為我從不隨便篡改她的文字。」
接著他更嚴肅地說:「她死後,我就更不會改動她的東西,因為無法再與她磋商。我把莉迪婭的書按原樣出版,盡量讓她的書成為她滿意的東西。」
他摘下眼睛,揉了揉鼻樑,皺著眉頭說:「我記得當時還想,她的詩歌缺乏一定的連貫性,但想到她的死,我覺得那是她心灰意冷造成的。」
「詩稿編上頁碼了嗎?」傑瑪問。
拉爾夫搖著頭說:「沒有,莉迪婭定稿前喜歡把詩歌的順序顛來倒去。再說,她用的是打字機,每變一次都得重新標上號碼,實在太麻煩。」
「這麼說,要是有人從詩稿中抽出一兩頁,其實很簡單嘍?」金凱問。
「我想是的,」拉爾夫說,神情有點困惑,「可是,為什麼會有人做這種事兒呢?」
「不知道,我們就知道,維多說書稿出了問題。」金凱眨了眨眼。
「麥勒蘭博士絕對是研究莉迪婭詩歌的專家,但是如果她懷疑手稿出了問題,為什麼不對我說呢?」拉爾夫問。
這個男人長了一張睿智的臉,金凱看著他想,警覺的黑眼和因謝頂而露出的高高前額,襯得他越發聰慧。
此兄不可小覷。
「她發現這個問題沒過幾天就死了,」傑瑪說:「我想,她沒機會對你說。」
「你知不知道,在你看這些詩稿之前,有誰可能接觸到它們?」金凱問。
拉爾夫瞅了瞅跟客廳一樣堆滿辦公室的書和稿紙,使勁聳了聳肩,說:「你們看得出我這裡的情況,我就像西緒福斯 想把所有的選題做好,而我的助理只是幫著支撐著而已。這裡來來往往的人一直很多,我從來沒覺得要防備。」
他抬起手腕,悄悄瞅了瞅手錶,然後接著說:「很可能是莉迪婭基於某種原因,決定拿掉那些詩稿,但我不知道這跟麥勒蘭博士的死有什麼關係。你們這麼說實在有些牽強。」
「這件事不僅僅跟麥勒蘭博士的死有關係,而且可能與莉迪婭的死也有關係。」金凱仔細看著拉爾夫,趕緊把底牌亮出來。
「莉迪婭?你什麼意思?」拉爾夫驚訝極了,眼睛看了看金凱,又看了看傑瑪,好像在尋找正確答案似的。
「我們認為,莉迪婭很可能是被殺死的。」金凱。
拉爾夫盯著他說:「被人殺死?那……那絕對不可能,莉迪婭只是個小有名氣的詩人,年紀已經不輕了,而且一直有點兒鬱鬱寡歡,殺她幹嘛呢?」
「我們就是希望你能說點看法,」傑瑪笑著說:「我們以為你看她的眼光也許更客觀一些,因為你們來往主要都是談工作,而且交往了這麼多年。」
「沒錯,」拉爾夫說:「莉迪婭是第一批跟我的出版社打交道的作者之一,可以說我們是一起成長的。剛開始,我們倆對出版業的看法都很簡單,但莉迪婭從不計較我的錯誤,我非常喜歡她。」他又掐了掐鼻樑,放下手時,金凱看見他的鼻子兩側印著鏡架紅色的印痕。
拉爾夫揶揄地看著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的金屬鏡架,說:「我老愛把眼鏡坐在屁股下面。」他又悄悄地瞄了一眼手錶,說:「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能告訴你們些什麼,莉迪婭非常固執,年紀越大越固執,有時候還會鑽牛角尖,難道這就讓她想自殺?她也很慷慨,從不吝嗇時間和建議,經常幫助年輕詩人,肯定有人受過她的恩惠。」
「那麼她的私生活呢?」金凱窮追不捨。
「莉迪婭不和我談私生活方面的事兒,頂多就說說屋頂漏雨什麼的。」
「摩根·阿什比呢?」
「我和莉迪婭剛開始合作時見過他,但我想他並不怎麼在意我,我們沒什麼來往,記得他們離婚之前,我請他倆吃過一頓飯,氣氛並不太好。」這一次他明顯地瞅了瞅手錶,說:「瞧,請原諒,我約了人——」
他們聽見外間客廳的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接著傳來一個女子的叫聲:「對不起,我來早了,親愛的拉爾夫。」裡面的門被推開了。
「噢,對不起,拉爾夫,」那個清亮的聲音氣喘吁吁地說:「我不知道你有客人,我還——」
「進來,瑪傑麗,快請進,」拉爾夫快步走到門口,金凱和傑瑪坐在椅子里局促地轉過身,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