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可以傾心相愛的人兒離開了我的身旁,
凄清的院子和樓房在陽光下沉沉酣睡;
我聽見流水的聲音在耳邊低吟淺唱,
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雙雙美麗豐腴的素手,
消失在陽光下的綠茵迷濛中,
而我卻不知進退。
——魯伯特·布魯克《流逝》
陽光透過窗子照了一屋子。傑瑪睜開眼睛時,胸口還放著一本書,她昨晚一直在看魯伯特·布魯克,看著就睡著了。想不到做夢都夢到他了,在一個灰暗的園子里,周圍是一群穿著白衣的人影。她一靠近他們,那些幽靈就全都飄走了。
想著昨天的夢,傑瑪想多了解一點兒莉迪亞·布魯克,看來得去檔案局查閱她的檔案。
她跑了一趟薩默塞特檔案局,了解到莉迪亞·布魯克何時出生(1942年1月生於布萊頓,母親瑪麗·布魯克,父親威廉·約翰·布魯克),何時結婚(1963年9月29日在劍橋與摩根·加布里爾·阿什比結婚)。她打了個電話回警察局,要了摩根·阿什比目前的住址,大中午便趕往劍橋。
摩根·阿什比的住址是「卡伯頓路,伍德·荻恩農場」,卡伯頓路就在劍橋的西郊,離格蘭切斯特不遠。
她開著車慢慢找著,終於來到那個地方,在舊磚木造成的農舍右邊有幾座低矮的穀倉,靠路的穀倉旁邊插著一個路標,寫著「伍德·荻恩農場藝術中心」。
傑瑪把車停好,然後走出車外。她打量了下四周,走上前去敲門,發現沒人在家,於是便走到房子背後,看見一個女子在後院晾床單,床單在風中飄來盪去,那女子嘴裡銜著衣夾,使勁想把飄動的床單掛到繩子上。
「你好。」傑瑪邊打招呼邊走上去搭手。
床單晾好後,女子轉過身笑著說:「多虧你幫了我,謝謝,風太大了。」
傑瑪看她快到50歲的樣子,很單薄,和善的臉上沒有化妝,淺棕色的頭髮在後面梳了個大辮子。
「我是弗朗西絲卡,你是來看工作室嗎?」她說。
「不是;我叫傑瑪·詹姆斯,我是來找摩根·阿什比的。」
弗朗西絲卡臉色一沉,警惕地說:「他不在,你有什麼事兒?」
「你是他的夫人?」傑瑪問。
「沒錯。」弗朗西絲卡看著她,眼裡沒有任何笑意。
「是這樣的,我是維多利亞·麥勒蘭的朋友,我想問問阿什比先生,他和維多利亞談了些什麼。」傑瑪說。
弗朗西絲卡硬邦邦地說:「摩根壓根兒就沒同麥勒蘭博士談過什麼話,他不會見你的,幾分鐘前他才用獵槍把她的前夫趕走。這些事情已經煩死他了。」
「鄧肯來過這兒?」傑瑪問,「他沒事兒吧?」
「當然沒事兒,」弗朗西絲卡頗為驚訝地說,「摩根又沒開槍,槍里也沒子彈。」
她皺著眉頭打量著傑瑪。
「你這麼關心他的死活,想來你跟麥勒蘭的前夫還挺熟的嘛。」
說完她又看了看傑瑪,口氣堅決地說:「你進來把事情的原因說給我聽聽吧。」
「要是阿什比先生回來怎麼辦?」傑瑪問,還是有點兒害怕那桿槍,儘管弗朗西絲卡說過裡面沒子彈。
「我了解摩根,他走小路去馬丁里了,一般要走好幾小時,才能消氣回家來。」
弗朗西絲卡望了望北方的天空,萬里無雲的,有點風。
「看天這麼好,他可能還要在外面多呆一會兒。」說完她轉身朝房子走去,傑瑪故意裝出隨意的態度跟在她的後面。
弗朗西絲卡帶她進入廚房,一股濃濃的咖啡香撲鼻而來。
「噢,真香啊。」傑瑪說著閉上眼睛,吸著香味。
「我晾床單之前泡的,你要來一點兒嗎?我前些天在劍橋買的新配方。」
「那太好了。」傑瑪羨慕地東張西望,弗朗西絲卡把咖啡放入托盤。
這間房子非常溫馨,裡面有點兒凌亂,但看著很舒服,灶台和飯桌上有裝毛線的籃子,瞧著怪眼熟的,對了,海茨爾家的廚房也有。她注意到弗朗西絲卡身上穿的罩衫,手工織的,用的是深淺不一的雪尼爾花線。
「你身上的衣服是你自己織的嗎?」她問正在開牛奶瓶蓋的弗朗西絲卡。
「我就是幹這一行的,」弗朗西絲卡說:「織毛衣對我來說是在休息,這活兒用不著動腦筋。」
她看了一眼傑瑪,接著又說:「織毛衣能給我帶來平靜,有時候還能幫助我思考問題。」她把糖罐和牛奶罐也放入托盤,走向外間屋子。
「咱們去客廳吧。」她說。
傑瑪跟在她的後面,但在客廳門口停了下來。這屋子乍一看像個戰場,明顯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個性。牆是淺灰色,上面掛滿了像框,裡面裝著一張張黑白照片,還沒等她細看,她的眼神就被房間正中央的織布機吸引住了。她走到機子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用紗線紡出的柔軟的織物,織得很松,顏色她很喜歡。
「這是什麼?」她問弗朗西絲卡。
「小地毯。我就靠這東西糊口,銷路挺好的,我挺喜歡這活兒。」
「看得出。」屋子裡面到處都是顏色各一、圖案不同的織物,弗朗西絲卡只能把沙發上的織物都放到一邊才空出地方來。
她又看了看那些照片,表情都很僵硬,有的人很緊張,好像被人打了耳刮子;有的人很嚴肅,但都照得非常好,很有個性,在弗朗西絲卡的織物陪伴下,叫入耳目一新。看來他們個性互補,並不衝突。
「這些照片是摩根拍攝的?」傑瑪問:「的確震撼人心。」
「當然是。」弗朗西絲卡邊說邊把茶托放在咖啡桌上,眼睛疑問地看著傑瑪:「你不知道摩根是很有名氣的攝影師?」
「對不起,我見識少,就知道摩根和莉迪亞·布魯克結過婚,維多正在寫莉迪亞傳記。」傑瑪說,小心翼翼地坐進弗朗西絲卡旁邊的搖椅里。
「我聽說了麥勒蘭博土的事兒,真的好難過。」弗朗西絲卡盯著手中的咖啡杯,說:「她看起來很優秀,真想不到,她那麼年輕,怎麼會死於……」
「她並非死於心臟衰竭,阿什比太太。她是被人害死的,是毒死的。」
弗朗西絲卡盯著她,說:「這……這怎麼可能……為什麼會有人要殺她?」
「不知道,」傑瑪說:「所以我們才覺得有必要了解最近她都跟誰談過話。她可能說了什麼……」
「她的確來過這兒,但摩根對她的態度特別粗暴,我想她走的時候一無所獲。」
弗朗西絲卡眉頭緊鎖,和藹的臉皺成一團。
「我不明白,這事兒跟你和她的前夫有什麼關係,你不是想續寫她的書吧?」
傑瑪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後說道:「我們是警察,但這起案子不歸我們管,我們只是個人興趣。」
看見弗朗西絲卡眼睛睜大了,又說:「阿什比太太,我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同你說話,也不能強迫你問答我的問題,但我可以告訴你,維多的死跟她發現了一些莉迪亞·布魯克的事兒有關。我想了解莉迪亞,你或者摩根能給我講講她的情況嗎?摩根為什麼不願同維多或鄧肯談莉迪亞呢?她已經走了5年了。」
弗朗西絲卡突然站起來,雙手抱胸,看著傑瑪說:「你以為時間有用嗎?」她搖了搖頭。
「你見過兩個人把愛變成毀滅彼此的借口嗎?感情把他倆都毀了,就算是現在,他也沒法忘記她,她就像癌,正在慢慢地吞噬著他。」
弗朗西絲卡·阿什比的聲音特別陰冷,傑瑪驚愕地說:「你是怎麼跟這麼個經歷著複雜感情的人生活在一起的?」
弗朗西絲卡死死地看著傑瑪,嘴微微張著,似乎覺得她多嘴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勉強說:「事情沒這麼簡單。」
她重新面對著傑瑪坐下說:「開始我以為我們的生活將有所不同,畢竟他是為了我才離開她的,我以為他的舉動表明他更愛我。」
她搖著頭接著說:「可是沒想到我只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已經沒路可走。他知道不走肯定會出事的。」
「什麼意思?」傑瑪問:「什麼樣的事兒?他是不是以為她會自殺?」
「不知道,」弗朗西絲卡雙手一攤,說:「我只知道他覺得他們的情況已經很糟。因為出走這件事,他成了眾人眼中的惡棍,都說他只顧自己,把她拋棄,使她精神崩潰,還試圖自殺來著。」
「維多不會那樣想,」傑瑪說:「如果她有機會聽到摩根的想法的話。」
「這話我給他說過,但他聽不進去,」弗朗西絲卡說,雙手放在腿上,不停地絞著。「她來過之後,我還想自己過去找她,但不想讓他以為我背叛他。」
「你想對她說什麼呢?」傑瑪柔聲問道。
「告訴她莉迪亞從一開始精神就不穩定,脾氣很壞,時冷時熱。她有一年多的時間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