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啊,上帝,你會得到安慰。
——引自魯伯特·布魯克的一首詩歌的殘篇
亞當看見內森坐在花園裡曬太陽,雙腿上蓋著一條毛毯。
他走過草坪,蹲到內森身邊,仔細端詳著他的臉。
內森臉色蒼白,眼睛依舊黯淡無光。
「你還好嗎?」亞當柔聲問道。
「我想,我現在已經酒醒了。」內森說,接著嘆了口氣,扭開頭。
「對不起,亞當,坐下吧。」他示意亞當坐在另一張草坪躺椅上。
「說實話,我感覺頭腦一片空白,渾身無力,我什麼都不願想了,就想這麼下去算了,但是我知道這不可能。」
亞當躺進旁邊的躺椅中,說:「是的,那不可能,最糟的已經過去了。」
「是嗎?我不這麼想。」
內森打了一個冷戰,把毯子往上身拉了拉,接著說:「現在大家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心態誰也不願管事。你不該叫丹尼神父收走我的獵槍。」
昨天早上,亞當感到十分惶恐,於是打電話給格蘭切斯特的牧師,請他到內森家,讓他乘機取走內森的槍,並且在內森神智清醒之前照顧他。亞當自己脫不開身,有兩個身患絕症的堂區教民每天都要他過去看一看,不然可以好好陪陪內森。
「我給你女兒打個電話吧,內森,看到她們,你心裡或許會好受一些。」亞當懇切地說。
內森搖頭說:「不要,我不願驚動她們。這事會讓她們為難,她們也只能違心地說些關心的話罷了,因為她們想像不出30歲後的人的情感……我和維多的……」
「戀情,」亞當說:「年輕人以為這是他們的專利,只有經歷這樣的情感才會成熟。我們年輕的時候不也一樣嗎?」
「是嗎?」內森看了亞當一眼,說:「你對莉迪婭的感情就是這樣,對不對?」
「是的,但時間能沖淡很多,還有很多事比愛情有樂趣。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希望她最後一天給我打電話而不是你。這件事讓我耿耿於懷,過了好久我才原諒你。」
亞當看見內森驚愕地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他沒想到會把這件事在這個時候告訴內森。
「不過現在都無所謂了,但我一直以為我能勸她打消那個想法,至少可以安慰安慰她……」
「你認為她會把心中的想法告訴你?或者是你比我厲害,有未卜先知的本領?」內森說,有點動怒。
「現在想想,難道你還不明白她的動機?」亞當理智地問。
「不,我他媽的就是不明白,」內森一把扯下腿上的格子呢毯子,說:「維多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但莉迪婭那天的口氣跟平常完全一樣,只是有點兒激動,有點兒迫不及待。我一直替你感到高興,你沒有……」
內森說不下去了,亞當心想,時至今日,他還是沒法啟口說出他看見莉迪婭時的情景。
兩人都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亞當說:「但我覺得自己像是……局外人。其實,我理解你的心情……不敢去看維多的心情。」
「維多和莉迪婭,」內森低聲說,「莉迪婭和維多,她倆現在已經弄混了,我都不能把發生在她們身上的事分開來。」
「我倒沒那麼想,」亞當說。
「不過是很奇怪,維多的心臟也不好……」他又回憶了維多與他見面的情形,想了想他倆之間的談話。
「維多問了許多莉迪婭自殺的情況,她是不是不信莉油婭是自殺死的?」
局長丹尼斯·蔡爾斯說:「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想的是什麼,只要我一聽到劍橋警局抱怨有人妨礙他們辦案,立刻就會把你招回來。」
他往後一仰,嘆了口氣,說:「別傻了,夥計,我了解亞力克·貝爾納,他挺不錯,就讓他干他的活吧。」
「我沒想不讓他幹活啊。」金凱說。
他向上司道了謝之後開車趕往劍橋,一路上都在想,局長說的確實很對,但他知道亞力克·貝爾納並不想全力以赴辦這個案子,因此出於責任和需要,他必須親自調杏此案。
他的身邊放著一個袋子,裡面裝了維多的材料和手稿,現在他可以把它交給貝爾納了,因為昨晚離開警局前,他已經把所有的材料全部複印了一份,之後又翻了一遍那些東西,心中大概有了一個譜,知道維多都幹了些什麼。
那本傳記雖然沒有寫完,但情節完整而生動。他跟著莉迪婭,一個孤獨的孩子,長成一個有理想的年輕姑娘,看著她放棄獎學金,看到她步人婚姻的殿堂。維多滿含激情地描述莉迪婭對摩根·阿什比的深情厚意,他不由暗忖,維多自己是否也曾有過那樣的感情生活。
他想找到摩根·阿什比問問他拒見維多的理由,也想看看維多的朋友和鄰居內森·溫特,但首先他要把亞力克·貝爾納擺平。
他再次坐在貝爾納的辦公室里,說:「我想看看法醫的報告,亞力克。你應該不反對吧。」
「你的行為已經超越了朋友的界限和義務,你插手了犯罪現場,我本可以就此事對你提出投訴的。這都算了,主要是他媽的太粗暴、太專橫了。」
金凱強忍著沒跟貝爾納動粗,怕誤事兒,還是低聲下氣點為妙。
「你說的沒錯,亞力克,」他說:「對不起,但是,你想想我的處境,維多死了,我太傷心了,所以說話沒了分寸。讓我看看法醫的報告,不會給你惹什麼麻煩吧?或許,我還可以提些有用的建議呢。」
貝爾納猶豫不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把法醫的話轉告你吧,你不要再得寸進尺了。麥勒蘭博士的心臟衰竭是因為服用了一種過量的洋地黃,法醫沒說毒藥什麼時候開始發作,因為不同類型的洋地黃生效的時間不同。洋地黃毒苷藥效快,而洋地黃製劑要過好幾小時藥力才會發作。大多數洋地黃中毒事件是治療時服用過量引起的,而不是由自殺目的導致的,我們找到了麥勒蘭博士的醫生,醫生確定她沒有心臟病史,最近也沒服用什麼藥物。」
「莉迪姬服用的是什麼葯?」金凱問,他看過那份卷宗,想再多記下一些有關細節。
貝爾納從辦公桌里抽出另一個檔案夾,看來他至少把莉迪姬的檔案留在手頭備用了,金凱頗感欣慰。
貝爾納打開夾子,手指一邊飛快地滑過紙張,一邊響咕著:「讓我看看,由於心率有點不齊,莉迪姬服用異羥洋地黃毒青,但是法醫附了一張條子,說異羥洋地黃毒音通常不是治療該病的首選藥物,因為只要分量比藥物劑量稍多一點兒,就會導致中毒。要不是莉迪姬以前有過自殺行為,他會把她自為意外死亡。」
「但他們分辨不出維多服用的是不是同一種葯?」
貝爾納把手指抿緊,說:「是,我們甚至沒有把握,莉迪姬·布魯克服用的是不是她自己的葯,儘管她的體內有異羥洋地黃毒音,因為我不是化驗師,說的只是我個人的想法,異羥洋地黃毒音是洋地黃毒音在體內分解後的副產品之一。」
他掃了一眼報告接著說:「如果真要想查出點什麼,必須對其中的12種羥基作比較。」
「你說了這麼多就是要告訴我,查來查去案子的關鍵都在這裡。沒有別的什麼發現了嗎?」金凱問。
貝爾納換了一個檔案夾,說:「麥勒蘭博士的血液中含有酒精,這讓人疑惑,沒其他的。」
「這麼說,她午飯時可能喝了葡萄酒或啤酒什麼的?」金凱問,他記得維多白天不愛喝酒,不過或者她改了習慣呢。
「她的胃中空空的,但這說明不了什麼,可能到案發時,中午吃的東西已經消化掉了呢。我們還得搞清楚她午飯在哪兒吃的,跟誰在一起。」金凱想,都他媽的過了將近朝小時,他們到底都在忙什麼?但他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平靜地問:「你們在花園中找到什麼沒有?」貝爾納厭惡地說:「想想看,花園大門外的河邊整天有牛在那兒兜來轉去,已經派了人去調查,但不指望有什麼收穫。」
金凱接著說:「哦,那房子呢?」
「目前還沒發現什麼,看樣子麥勒蘭博士是在給自己泡茶的時候,突然覺得頭疼噁心什麼的然後失去了知覺。醫生說,要不是一個人在家,本來是有救的。」
金凱閉上眼睛,心想,天啊,千萬不能讓基特聽到這話,不然那孩子會內疚一輩子。
「死亡時間呢?法醫總能說出大概時間吧?」金凱問。
貝爾納說:「她兒子說5點鐘看見她時,感覺她還有呼吸,我想他沒說錯。」
他把材料裝進檔案夾中說:「驗屍宮今早驗了屍,我知道她的家屬已經請牧師安排了一個小型追悼會,因為她的屍體一時半會兒是沒法歸還他們,他們覺得為了她兒子,該準備個收場儀式。」
「知道追悼會定在哪天開嗎?」
「好像是周五下午一點鐘,地點在格蘭切斯特的教堂。」
「明天?是不是太匆忙了一點,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