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章

夜的祝福正盤旋遊盪,

在棕白色房舍上空的恬美幽冥中。

晚風輕輕地吹拂著你的閨房,

無聲地看護著你,

在你熟睡的可怕時候,綠樹、溪流和小山

一宿未眠,替你放哨站崗,

並在你的雙足,清晨你的雙足經過的地方,

灑下一路的花瓣和露珠。

——魯伯特·布魯克《魅力》

傑瑪突然從夢中驚醒,心咚咚地狂跳不已,她伸出手在漆黑中找尋金凱的身體,什麼也沒抓到。金凱,金凱呢?她冷汗直流,趕忙抓起衣服衝進客廳。

金凱坐在客廳中央的地板上,身邊擺了一大堆書和紙,蓬亂的頭髮耷拉在額前。

「你在幹什麼呢?」傑瑪問。

聽到傑瑪的聲音,他抬起頭來說:「睡不著,又不想影響你睡覺。」他的眼圈黑乎乎的,滿臉倦意。

「這些是什麼東西?」傑瑪坐在茶几邊問。

金凱說:「維多的手稿,還有其他我覺得跟莉迪婭·布魯克有關的東西。」

「你拿走了維多的書稿?」傑瑪聞之大驚,登時睡意全消,「可這是——」

「擾亂證據?你說的沒錯,必要的話我會對亞力克講清楚。可我眼前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他用手揉了揉臉說:「我只能從打亂的手稿中,分清哪些是維多的,哪些是莉迪婭的。費了老半天,就做了這麼一點兒,單把這些稿子看完就要花去我好幾天時間。」他聽上去非常頹喪。

「聽話,上床睡覺去吧,」傑瑪說:「屍檢報告出來之前,做這些都沒用,這一點你是知道的,而且你今天很累。」

「你說得對,親愛的傑瑪,」他嘆著氣說:「我馬上就睡。」

他走進卧室,脫了衣服挨著傑瑪睡下。他的皮膚碰到傑瑪的身體,傑瑪感覺他很冷似的。

「你身上很冷。」她說,然後轉身抱緊他,感覺到他的身子陡地一僵。

傑瑪心裡一顫說:「親愛的,幹嘛不讓我抱抱你呢?」

他沉默了許久說:「我想一個人躺著,我一直以為分開這麼多年了,我對維多已經沒什麼強烈的感情了,可知道她離去了,就是沒法忍住不心痛。」

他停頓了片刻,然後輕聲說:「我希望我的那個想法是錯的,如果真有什麼人殺了維多,或者見死不救讓基特受到那麼大的傷害,我要不把他揪出來,誓不為人!」

聽他說的這麼堅決,傑瑪嚇了一跳。但是能夠理解,她只和維多一起呆了幾個小時,對她的死都感到難過,怎能希望他不痛心呢?

她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只能說:「現在別想那事兒,親愛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俯過身來吻他。

他們溫柔地吻著,接著越吻越熱烈,然後金凱粗暴地一把攬過呻吟的她,趴在她身上,動作狂野地做愛他的這份狂野說不定是憋在胸中的怒氣。她不知道此刻的他有沒有想著她。

但是傑瑪由著他胡來,最後激情把他倆一起送進沉沉的、無夢的睡眠之中。

整個星期三早上,他都心神不定。只要電話鈴一響,他就滿懷期待地撲向它,整個心都懸著。

中午吃飯的時候,也是食不甘味。

下午四點半,那個電話終於來了。

「鄧肯,我是亞力克。」這一回貝爾納的聲音倒是很清楚,「你知不知道你……麥勒蘭博土的私人醫生叫什麼名字?」

金凱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麼了,心裡湧起一股無法排遣的負疚感,問:「怎麼回事,亞力克?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屍體很完整,葯檢出來了,她的血液和組織樣本中,含有大量洋地黃。」

貝爾納的聲音很不自在,好像這個結果讓他很不高興似的。

「她是不是在服用什麼心臟病葯?」貝爾納滿懷希望地問道。

「就我所知沒有,她很健康,而且充滿活力,亞力克,我想她的醫生會證實我的看法,儘管我不知道她的醫生是誰。」

「見鬼,我們問過了系秘書,她說不知道,所以我才想到問問她的朋友。」

「亞力克,我拿了一些維多的手稿,」金凱知道此刻是攤牌的最佳時機,趕緊說:「是一些跟她寫的莉迪婭·布魯克傳記有關的東西。」

「你替她調查布魯克案子時她交給你的?」亞力克問。

「不是,是我昨晚拿過來的,我瞧著她的辦公室被人搜過,覺得把那些東西留在那兒不大安全。」這話讓貝爾納左右為難:要是責備金凱,又沒法替自己的疏忽辯護,因為現在他很清楚這個案子有謀殺嫌疑。

電話另一端的沉默說明貝爾納陷入了窘境,終於他清了清喉嚨說:「哦,你這樣做有點兒違背常規,但就當時的情景……我想也說得過去。不過,你得把東西儘快送還給我們。」

金凱的辦公室門開了,傑瑪抱了一大堆檔案回來,看見他在接電話便輕輕地在他身邊坐下。

「明天吧,」金凱對貝爾納說,「亞力克,關於洋地黃,法醫有沒有說是怎麼來的?是天然的還是合成的?」

「她說她分不出,因為二者的溶解方式一樣,可能是從幾種不同藥物中沉澱出來的。」貝爾納清了清喉嚨說:「聽著,鄧肯,我知道你很難過,但那不是你的管轄範圍,你無權插手此案。我覺得你要插手的話可能不太好。」

金凱的火氣串了上來,說:「亞力克,你怎麼這麼想?你該清楚,我沒有胡說八道,維多對莉迪婭·布魯克自殺的懷疑,也是對的。你的手下在花園門口找到什麼了?」

貝爾納又遲疑了片刻,說:「我剛剛派了些人過去。」

「見鬼,亞力克,」金凱大聲吼道:「都這時候了,很容易弄壞現場情況的,你到底搞什麼鬼啊?」

「用不著你告訴我怎麼做,鄧肯。你也別沖我吼,我願意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那是我的事,你管不著。」貝爾納又急又快地說。

金凱沒想惹火他,這位老兄得罪不得。

他呼了口氣,和緩地說:「抱歉,亞力克,你說得沒錯,是我過分了。」

他真誠地說,然後補充道:「明天見,我會儘快去劍橋的。」說完把電話掛了,忽然發現自己滿身冷汗,從傑瑪發白的臉色來看,他知道自己有多緊張。

他們默默地對視了一下,然後她慢慢地說:「這麼說,你是對的,他們現在動手了。」

他點了點頭,說:「是的。」

他想了想昨晚的那個念頭,本來打算不理了,現在發現自己已經拿定了主意。

「傑瑪,我得請一段時間假。」

「什麼?現在?」

「等丹尼斯開完會,我就和他說去。」

「你不能就這麼走,事前都沒準備,也沒跟有關部門反映。」

「幹嘛不行?況且我有很多天公假,然後再請一段時間的私假或病假。不管怎樣我是走定了,傑瑪。」

「那後果呢?」

「管他媽的後果呢,已經晚了,」他幾乎沖著傑瑪大叫著說:「我不在乎了。」

她狠狠盯著他,緊緊抿著嘴,但說話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你不在乎我在乎,我知道你已經豁出去了。你根本就不想把案子交給劍橋警局辦,你知道他們不會讓你插手這個案子,但是你覺得你能做得更好,所以你連工作都不顧了。」

他慢慢地說:「我的工作能跟維多的命相比嗎?」

傑瑪含著淚說:「你再怎麼做都救不活維多,你只會傷害自己,一想到這個我就受不了。」

「對不起,傑瑪,」他也不想傷害她,但是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我只有這麼做才能心裡安寧,因為我能比他們做得更好,我不會讓這事不了了之。」

「但這件事不是你的責任,」她懇切地說:「維多的死不是你的錯。就算你知道會發生,你也無能為力。」

他扯了扯嘴,露出一個笑容,說:「你的話沒錯,可我就是這個牛脾氣,沒辦法。」

傑瑪5點半離開警局的時候還希望能跟金凱談談,叫他不要草率行事,但她找他的時候,他還在開會,只是抬頭對她說:「現在我比較忙,傑瑪,明早我會去看你。」

傑瑪只好走出警局,默默地走在路上,心情很不好。

她本來就擔心維多會介入他們的生活,但是沒想到的卻是維多死了之後,才真正地介入了他們的生活。她該拿什麼去與他的負疚感抗衡呢?

她一路走得很鬱悶,覺得很累,也沒什麼做飯的心思了,只能去海茨爾家蹭了。

她回來的時候,海茨爾正在露台,看孩子們在花園玩耍。她擁抱了一下托比,然後坐進海茨爾身邊的椅子里,嘆了口氣。

海茨爾往酒杯里倒了些酒,遞給她,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說:「乾杯,看起來你今天並不好過。」

她後仰著靠在冰涼的鐵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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