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

那一天我是多麼愛你,我溫柔地闔上

你的雙眸

撫平你恬靜的眉頭,把你瘦弱的冷手

交疊在胸口

——魯伯特·布魯克《那一天我是多麼愛你》

基特已經睡熟了,整棟房子靜悄悄的,偶爾有幾聲聲響。一天下來,維多最舒服的就是這個時候了。她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杯熱好的牛奶,沒看書也不寫作,只是想著今天發生的事情。這個習慣是她在伊安走後養成的,一種逃避性生活的手段,她一直要呆到很晚才回卧室,她覺得這麼坐著真的很舒服。

維多家的廚房很是漂亮,藍色的櫥櫃,明黃色的粗糙石灰牆,廚房裡的大台上,放著她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瓶瓶罐罐。最特別的是那個威爾士碗櫃,配上那套義大利藍黃陶製品,雖然價錢不貴但是別有味道。

維多的母親尤金娜·波茨,每次來她家做客,看見這個廚房都直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她母親認為廚房必須要功能齊全,便於清潔,最好還要現代化,而女兒這個廚房也太簡陋了,但是維多覺得自己的廚房相當不錯。

此刻,維多的思緒飄得很遠。她在想,要是還跟金凱在一起生活,日子又會怎麼樣呢?會不會很平淡幸福呢?

但是有一件事她很肯定,那就是她不會寫莉迪婭·布魯克傳記,如果不寫的話說不定會安定得多。

儘管與金凱分手這麼多年,但看見他同另一個女人同進同出,她還是覺得有點兒不舒服。她並沒有吃傑瑪的醋,甚至很喜歡她,這有點讓她意外。但是,她心裡就是覺得很失落。

不管當時自己怎麼想到要找金凱幫忙的,現在他覺得自己在莉迪婭這件事上已經儘力了,但她覺得為了基特和自己似乎有必要繼續這段友情。基特身邊的成年男子實在太少了,所以金凱顯得特別重要,因為伊安……

電話響了,她一把抓起它,生怕鈴聲吵醒基特。她一拿起電話就猜到是誰了。

「維多?沒吵到你睡覺吧,我沒開完會,提前一天回來了。」

「沒呢,我還沒睡。」她說,一聽見內森的聲音,她的呼吸就變得急促起來。

「跟你說,這個周末我過得可他媽沒勁了。」他說,維多知道他在笑。

星期五他去曼徹斯特參加一個植物學家會議,走的時候很不情願,嘟囔著說隨便找個地方也比那個破地方好。

她很少通過電話跟他說話,因為,她真的很喜歡他的嗓音:深沉,隱隱帶著笑意。她總是無法抵抗聲音的魅力。她也很喜歡鄧肯帶點兒柴郡拖腔的聲音,但是,他在倫敦呆了這麼多年,已經沒什麼鄉音了。

「來我家吧,我給你講。」內森說。

維多猶豫了一下,覺得心裡有個可怕的結,還沒解開。今晚就去問問他嗎?拖著也沒意思,她想,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他說:「走前門吧,花園都成了泥塘。」接著又開玩笑地說:「我想,深更半夜的,鄰居肯定看不到你。」電話咔噠一聲被掛斷了,她的耳邊傳來嘟嘟聲。

他仍然穿著茄克,打著領帶,只是解開了衣領的扣子,領結也被扯到一邊,歪歪吊在脖子上。

「壁爐里的火正燒著呢,你喝點什麼?」他領著她走進門廳說。

她搖著頭,說:「一會再說。」

琴房的門沒有關,鋼琴邊的檯燈還亮著。

「你在彈鋼琴哪。」她說著摸了摸攤開的樂譜。樂譜是手寫的,她認得那是內森的字體。

「等你的時候胡亂彈了兩下。」他說,站在門口,不知該做什麼好。

維多滑到琴凳上,斷斷續續地彈了一首童謠《筷子》,小時候她母親逼著她上了幾堂鋼琴課,現在就只記得這一首曲子了,維多好像沒什麼音樂天賦。

「你不是告訴過我,你正在照DNA的排序寫曲子嗎?是不是就是這個東西?」她問。

「只是一部分,里約納德·伯恩斯坦 在一個講座中,簡單提過這個構思,我對它一直非常感興趣,它就是一種天賦的、人皆有之的音樂語言。」

他說著離開門邊的位置,朝維多走來。

「維多,我知道你對音樂沒什麼興趣,從一進門你就沒正眼瞧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維多轉身面對他,說:「內森,為什麼不告訴我,是你發現了莉迪婭的屍體?」

他日不轉睛地看著她,說:「我根本沒想起來,再說,我以為你知道呢。」

「我不知道,一點都不知道,我是今天看了警察局的材料才知道的。」

「這個很重要嗎?你是不是以為我故意瞞著不告訴你?」他困惑地問。

「沒有,那倒沒有,」她說,看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她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其實正是這麼想的。

「就是,所有跟莉迪婭有關的事情好像都十分詭秘。」

她打了個冷戰,忽然感到一陣寒冷。

「這兒挺冷的,到火邊去吧。」內森立刻關切地說。

他讓她坐在火邊的扶手椅里,說:「為什麼不問我呢?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會告訴你的。」

「開不了口,即使現在還是覺得很彆扭,擔心談那事兒會讓你不好受。」

內森坐在她的對面,喝了一口酒,慢慢地說:「嗯,那時侯我很難受,那事搞得人人皆知,所有的人都小心翼翼地迴避那個話題。不過,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久,你要是想談的話,我不介意的。」

維多想,他這個解釋還是太過簡單,她已經有點鑽牛角尖了,總想著有什麼陰謀,於是懷疑內森,懷疑所有的人。

她鎮定了一下,說:「警察認為,莉迪婭出事那晚請你到她家去,是因為她希望發現她死亡的人是你。」

內森聳了聳肩,說:「我想那是比較合理的解釋,或者她心底還希望別人可以救她。」

「她第一次自殺是亞當救下的嗎?」

「是吧,反正我沒看到,」他繼續說:「想想那血泊里的樣子都怪可怕的。」

「她把這件事寫進了詩里——浸泡在摻了鹽的血中,棲息在鐵制的搖籃里,生命溫柔得如同母親的親吻……」

維多輕聲背誦著。

她站起身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雪利酒,說:「那天,她打電話給你,都說了什麼,內森?聽她的情緒怎麼樣?」

他想了很久才說:「緊張……激動……幾乎有點好鬥。我想,如果她正企圖自殺,那麼她的表現很正常。」

「她究竟說了什麼?還記得她的原話嗎?」維多盤腿坐在椅子上問。

內森閉上眼睛,慢慢地說:「她說『內森,我必須見你,晚上能過來一趟嗎?』接著她又說『我們得聊聊』或者『有些事情我必須跟你講講』?」

他搖了搖頭,說:「抱歉,我記不清了。」

「後來她還說了什麼沒有?掛電話的時候呢?」

內森揉了揉下巴,說:「天吶,讓我想想。她說『7點左右過來喝酒?』聽上去口氣沒什麼商量,她沒等我回話,就說『到時候見,再見,』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你覺得一個要自殺的人會說這樣的話嗎?」維多尖聲說道,顯得難以置信。

內森惱火地說:「現在想來我也覺得有點兒怪,但當時的情形就是那樣啊,誰知道她竟然死了。」

「對打字機上的詩,你怎麼看?」維多窮追不捨。

「那首魯伯特·布魯克的詩?我當時想,她一直無法忘記摩根,所以以這種方式與他告別。雖然我知道莉迪。婭並不怎麼多愁善感,但是,當我知道她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摩根的時候,我覺得那個推測應該是有道理的。」

「警察認為那首詩是莉迪婭寫的。」

「是嗎?」內森吃驚地揚起眉頭,說,「他們從來沒有問過我這事兒,不然,我可以把事實告訴他們啊,可這有什麼用?」

眼下,她還不想把底牌亮出,她還有些跟詩有關的疑問。

「內森,你知道那些詩嗎?就是你給我的那本書里的。」她說。

「寫魯伯特·布魯克的?裡面當然有詩了,」他說,眼睛盯著她,好像她腦筋出問題了。

「那是他的第一部詩集,裡面還有馬什的回憶錄,有很多床第之歡的描寫,如果我沒記……」

「不,不,我不是說那些詩,我是說莉迪婭的詩。」

維多笑著分辨。

內森茫然地看著她,說:「維多,我怎麼聽不懂你的話呢?」

「書給我之前,你看過裡面的內容嗎?」

「就看了版權那一頁,還有扉頁上他那張英氣逼人的照片。難怪馬什……」

維多頓時輕鬆了很多,然後告訴他,她在那本書中發現了莉迪婭的詩稿,她覺得那些詩是莉迪婭最後作品中的一部分。

她講完後,內森若有所思地說:「她的作品你最清楚了,不過真的有些奇怪。我等一下問問拉爾夫,看看他知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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