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章

時候到了嗎?告別這個我們精心

營造的休憩小巢。

來吧,最後給個瘋狂而深情的擁抱,

祝福我一路走好;

你臉上黯淡的微笑

無法照亮腳下的漫漫長路。

哎!長路漫漫!你卻如此遙遠!

噢,我怎能忘掉!可是……那一個個

緩慢的分分秒秒

漸漸消退你的紅唇,那一里里的路途

一點點模糊你那張難忘的臉上的痛楚。

——魯伯特·布魯克《遠遊客》

摩根·阿什比開著那輛飽經風霜的沃爾沃轎車,停在格蘭奇路那棟房子的旁邊。天色漸晚,他只能看見前面需要修剪的樹籬。從左鄰右舍和對面的房子,瀉出明亮的燈火,抵禦著夜色,惟獨看不到燈光從53號那扇污漬斑斑的玻璃窗透出。

他用力推開沃爾沃的門,起身的時候,感覺膝蓋一陣酸痛。風濕病?不是。他知道真正原因是什麼——是恐懼。

把這棟房子遺贈於他,是莉迪婭在墳塋中操縱的最後一個惡毒玩笑,而他是幫手,因為上帝腐蝕了他倆的靈魂。他摸索著鑰匙借著昏暗的光線開門。他應該把苧棟房子賣了。他當時就知道,等遺囑驗證文件上的墨水一干,就應把這房子賣出去。弗朗西絲卡曾經懇請他賣掉它,斬斷這一最後的聯繫。可他心中存了一個有失常態的想法,使他遲遲沒有實施。因為他以為,從這經久不斷的折磨之中,還潛伏著什麼美好的東西;在他這具皮囊之後,還隱藏著一粒良善的珍珠。他在黑暗中自嘲地哼哼大笑。

思前想後,他把房子租給了一對夫婦——一個醫生、他的妻子和一群嘰嘰喳喳的娃娃。他們租了5年時間,很少麻煩他,因經濟狀況好轉上周才剛剛搬走。

他摸到屋子裡的電燈開關。樹葉從門縫裡鑽進來,黑白瓷磚的地面上東一片西一片,那一塊塊走了樣的棕色外形,乍一看酷似死去的小鳥。

門口和樓梯兩側貼著的薔薇圖案壁紙,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破爛,接縫全捲起了,屋頂邊有好幾處已經完全脫落。與大腿齊高的牆上,都是孩子們用顏色粉筆亂塗亂畫的東西。莉迪婭看到這些很可能會說,那些垂落的壁紙,看著像染上點點污漬的襯裙。想到這兒,他做了個怪相。

摩根走到房子的背後,客廳陰冷而空蕩,地毯上面污漬斑斑,窗座的墊子被撕破。天氣晴朗的早晨,陽光從向外凸出的窗戶射進來,這時候莉迪婭喜歡坐在窗座上看書。他記得,這種玫瑰色、綠色和土黃色夾雜在一起的繁雜壁紙是莉迪婭精挑細選的。好幾年後,威廉·莫里斯的風格才再度風行,但莉迪婭就是一心一意想找到那些回歸傳統傾向的東西。

為此,他們曾經大吵了一架。她打扮居室的這份熱情本來無可非議,但他就是覺得,她的審美情趣深受她那些文學圈子裡自命不凡的朋友影響,而他對那些人一點好感都沒有。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大廳,繞過莉迪婭書房的大門。

不管裡面的屋子被折騰得怎樣亂七八糟,都讓它自生自滅去,他是不會踏進這間令莉迪婭命喪黃泉的房間的。

他打開大廳盡頭的那扇門,心想,廚房的狀況是最好的。這個地方是他們一起設計和建造的,花去了一部分他繼承的那筆小遺產。

他們——他和莉迪婭——在個人發展方面的看法頗為一致。他理解她寫詩的需要,因為他對攝影的痴迷並不亞於她。他不理解的是其他事情:像對變化和氣氛的需要,生活在群體中的渴望,對過去的念念不忘。

他朝二樓卧室的方向抬起頭來。有很長一段日子,他們的爭吵都是通過做愛來和解的,那麼瘋狂激烈,結果兩人都精疲力竭,喉嚨哽咽,的確大傷元氣。在那些痛不欲生的時刻,他希望就在做愛的時候殺死她,然後再自殺,把兩個人都從苦海里解脫出來。

前門傳來關門聲,摩根停下來傾聽,停下繼續巡視這空無一物的房間。

「摩根,親愛的?」

哦,天吶!是弗朗西絲卡。他最最不願做的就是叫她煩心。她究竟是怎麼找到他的?

「在這兒呢。」他叫道,急忙跑到大廳。她站在一樓的樓梯口,身子蜷縮在舊棕色外衣裡面。

他抓住她的肩膀,直直看著她那張焦急的臉,問:「弗蘭,你跑到這兒幹什麼?」

「我跟莫尼卡一道進城買毛線。路過這裡的時候碰巧看到你的車子。」

「格蘭奇路附近沒有賣毛線的商店,」他和顏悅色地說:「你也不會穿著這身破衣爛裳進城。」他抬起她的頭,這樣她就沒法再逃避他的眼神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你非來不可,我也知道你不會告訴我。」

「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說罷她嘆了口氣。

弗朗西絲卡直起背,說:「你這榆木腦袋什麼時候才開竅,難道你不知道,把我蒙在鼓裡,不與我交談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這些天來,你一直悶在家裡,一點兒精神都沒有,一門心思想想上這兒來,這個我能感覺出來。」

「你知道了,現在我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你。」他強擠出一個笑臉,說:「可這房子總得有人收拾,我又不想讓這事煩你。」

「那麼,別管這房子啦,摩根。別管她了。你抓弄那個瘡口都20多年了,你不停手,瘡口永遠都好不起來。明天就打電話給地產商,從此以後再也不要上這兒來了。我們兩人的日子過得像模像樣,就讓我們好好過下去吧。求你了。」

摩根把妻子摟進懷裡,胸口緊挨著她的臉蛋。他撫摩著她的頭頂,是弗朗西絲卡把他從第一次婚姻的災難中解救出來,他愛她是因為她跟莉迪婭截然不同,她是他此生遇見的最樸實的人,頭腦聰慧,但從不沾沾自喜。

當他抑鬱寡歡、一蹶不振之時,是她堅定地支持他重新站起來;當他沖別人大吼大叫、大發脾氣之時,是她在中間充當和事佬;當她獲悉他倆不可能有孩子之時,便勇敢地接受這一事實,儘管自己心裡多麼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

他們一起把日子過得像模像樣。近幾年來,弗朗西絲卡成了知名度越來越高的紡織藝術家,而他成了越來越有名氣的攝影師。他們一道把劍橋西郊那個設備先進的農家工作室改建成富有藝術特色的靜居處。他還想要什麼呢?

他要怎麼張口對弗朗西絲卡說,他無法不管莉迪婭呢?

總算到了喝下午茶的時候,達芙妮·莫里斯想,聽見有人敲辦公室的門,她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她正在批閱歷史作業,抬起頭來叫了聲「請進」。

「對不起,茶來晚了一點兒,」簡妮特端著茶托,推開門說:「因為這事兒那事兒太多。」

達芙妮捂住嘴笑。簡妮特幹什麼都是晚了「一點兒」,因為「這事兒那事兒太多」。不過,對達芙妮正在施行的新學校管理制度來說,她是個難得的人才。

「還不是那個穆雷爾,」簡妮特把茶托擱在桌上,往達芙妮的杯子里倒茶水,講道:「她纏著廚師,說全體女生都決定吃『低食物鏈之物』這種亂七八糟的話,看來她們下定決心罷吃牛肉,你能想到嗎?」她坐進辦公桌對面的椅子里,嘆著氣說:「我只好把她趕出廚房,然後花時間安撫廚師,叫他消氣。」

「我想我能想得到。」達芙妮也很惱火,說:「你不喝點兒嗎?」她沖面前的茶壺點點頭,然後開始坐下吃「富茶」餅乾。

「和廚師一起喝過了,這似乎是彌補橋樑的最好辦法。」

達芙妮笑了,心裡默默記著把這個說法添進她收集的簡妮特比喻大全。「你最好把穆雷爾叫我辦公室來,我會懲罰她的。我相信,那全是她的主意,不過,我還是覺得最好把這事兒向董事會反應。她要是真的出於對環境的關心,那我也不予追究,可我嗅到了那種拉幫結派的噁心味兒。」

「我聽見她躲在樓梯下面,分派一些沒主見的姑娘們做事,就是賈維斯和那個新來的姑娘,那個戴副角質架眼鏡、長著一張苦瓜臉的叫啥名字來著?」

達芙妮哈哈大笑道:「噢,簡妮特,別使壞了,你明明知道她的名字叫依恩塔。你是故意損她吧?不管怎樣,這不是那女孩的錯,她其實不壞,就是比較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

說到這兒達芙妮也冷靜了下來,重新回到剛才的話題。

「姑娘們要是真的那麼想,她們把肉留在盤子里不就結了?但是我不許穆雷爾逼迫她們,要她們一定聽她的命令。」

謝天謝地!今年是穆雷爾·巴恩斯在聖威妮弗蕾德的最後一年,這位女班長根本沒法實施達芙妮制定的做事要公正的原則。她一向不喜歡穆雷爾,討厭她頤指氣使的模樣,討厭她高聳的胸脯,儘管後來她們必須經常接觸,但她的看法一點兒都沒改變。

要她不表露對穆雷爾和其他幾位女生的厭惡之情,她覺得很困難;而要她掩飾對那些她中意的學生的喜愛之隋,她覺得更是難上加難。不過,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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