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

我們曾是那麼快樂,那麼默契信任,

那麼的絢爛迷人。

情感之路通達平坦,

假如我離開你的身旁,

你的腦海會泛起怎樣的愚蠢波瀾?

是什麼細若遊絲的聲響,

抑或一聲突如其來的叫喚,

彷彿無言的吶喊,

你的信念被打碎了,莫名其妙地,

無力裂成一瓣一瓣。

——魯伯特·布魯克《變心》

一陣狂風攫起維多腿上的紙餐巾,卷過草坪。維多皺了皺眉頭,對金凱說:「我看天色不好,咱們還是挪進屋吧。」她開始收拾杯盤,又說:「我去拿個托盤過來。」

金凱看著她輕盈地走過露台,心中思忖著與她再會的感覺實在是奇怪,卻又是那麼熟悉。他清楚地記得,那單薄衣裳下的肩胛骨的稜角形狀、手指的長短、獨特的眉形乃至其他多年來他未曾想起的一切。可是,直到現在,她還沒有告訴他,為什麼打電話給他——這一點再次撥響了他那根熟悉的心弦。維多極少告訴他她的感受或想法。她希望他心有靈犀。這一點,是直到他們分開以後,他才意識到的。其實他納悶,這一次是不是又漏聽了什麼重要線索。

她拿著托盤迴來,說:「我已在客廳生了火。」這時她已經添了一件開襟長衫。她把衣服往身上緊緊裹了裹,然後開始裝午飯的東西。「野餐到此為止,我想咱們剛才在一起還是挺愉快的。」

金凱邊把盤子一個個疊好,邊挖苦道:「對咱們剛才在一起,人們的想法可就多了。」維多聽了他帶刺的話,臉抽動了一下,看到她那樣,金凱暗罵了自己一句。

「對不起,維多……」他停了下來,不知說什麼好。

維多不置一言地收拾杯盤,然後端著沉重的托盤,停在那兒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說:「有時候人需要經歷一些事情才知道事情的好壞,或者意識到一個人的價值。我是一個傻瓜,我經過了很長時間才認識到這一點。」看到金凱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又笑著說道:「來,幫忙把這些東西拿到廚房去,我去泡點茶,或者你想來點更烈的?」

金凱趕緊掩飾住窘態,客氣地說:「不,不,隨便,茶就好了,我還得開車回倫敦呢,喝了酒我容易亂來。」

他從她的手裡接過托盤,走過去放在灶台上。看著她往茶壺中注水,他怎麼也沒想到她會道歉。

維多一邊拿出茶杯和茶壺,一邊乾巴巴地說,眼睛沒有瞧他:「有什麼人在等你吧?」

「你這是特指還是泛指?」他笑說。他想到了傑瑪,最近幾個月他倆的關係一直若即若離。他暗自琢磨,今天她拒絕跟他一起過來,說她想跟兒子呆在一塊,事實是不是不像她講的那麼簡單。

維多瞥了他一眼,把茶壺裝滿水,放在茶托上,示意金凱跟他一塊到客廳去。她扭過頭對著身後的金凱說:「她欣賞你嗎?」

「我會告訴她,你講了我不少好話,像是前手的保單。」

「噢,像通俗小報中的內容。新歡幸福,前妻擔保。非常管用的,我敢保證。」

他們坐在爐火前的軟椅里,維多啜飲著茶,說:「說真的,鄧肯,我替你高興。不過我叫你過來,不是為了窺探你的私生活,雖然我很好奇。」

「好奇總是讓愛麗絲麻煩纏身。」他戲言道。愛麗絲是他給維多起的昵稱,這個名字很配她,而且不僅僅是外表相配。

「我懂,」她有點懊惱地說,「我這次找你幫忙的事情跟我的工作有關,而且相當棘手。我為書選擇的題材,搞得我在某些群體中特別不受歡迎。」

「書?」金凱問。

「那部傳記,」維多回答道:「我從去年開始就在忙那個,《莉迪婭·布魯克傳》。」她伸手打開椅子邊的檯燈,她的臉藏在暗處。

「伊安說他在我心中沒有地位,然後跟女學生勾搭,」

她厭惡地搖了搖頭說:「不提了,對莉迪婭·布魯克這個人,你知道些什麼?」

他蹙著眉搜尋著記憶,依稀記起擱在他父母書房書架上那本薄薄的詩集。

「劍橋的一個詩人,像是20世紀60年代的象徵……我想,前幾年才去世的。她是不是跟魯伯特·布魯克有什麼關係?」

「她在劍橋的時候迷戀上了魯伯特·布魯克,至於跟他有什麼關係,那是另一碼事。」維多挪了一下位子,燈光照到她的臉上。

「你說得沒錯,莉迪婭·布魯克確實在20世紀60年代中期紅極一時,她的詩中充滿著凄婉的幻滅情愫,我想和她同一時代的人對這個特別有共鳴。她有過一次災難性的婚姻,婚姻結束後自殺過一次,不過康復了;30出頭時她又試圖自殺過一次;5年前終於如願以償,那年她47歲。」

「你認識她嗎?」

「我只在學院的一次聚會中見過她一次,那時我才剛到這兒不久,沒認識什麼人可以把我引薦給她,此後再也沒有機會與她碰面。」維多聳了聳肩,又說:「不過我當時有個很怪的感覺就是覺得跟她有某種聯繫……那種老掉牙的『穿過擁擠的屋子』的感覺。」她微笑著打趣自己,然後又恢複嚴肅地說:「那不是性方面的吸引,是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這種感覺我這輩子只有過幾次而已。聽說她死了時,我傷心得不得了,好像失去的是非常非常親的親人……」

金凱抬了抬眉頭,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我知道她臨終時的模樣,」維多說:「你該會疑心我是一個十足的瘋子了吧,我想正是因為我感覺莉迪婭很親近,才會覺得她選擇那樣的死法有不對勁的地方。」

「她是自殺身亡的,這一點有什麼疑問嗎?」

「沒有,從法律意義上來說沒有。」維多凝望著窗外烏雲密布的天空,說:「不知道我是否能解釋得清楚。按想,莉迪婭該是在間隙性抑鬱症發作的時候自殺的,而這種癥狀伴隨了她整個成人生活,因此就這一點而言,我覺得她死得有點蹊蹺。」

「怎麼說呢?」金凱溫和地問。

維多身子前傾著說:「她的前兩次自殺,恰巧都是在她好像長時間無法提筆寫詩時發生的。我想,莉迪婭真正感到高興的時候,就是她寫詩的時候,而且是寫得順手的時候。如果她的個人問題與才思枯竭並肩而至,那她就難辦了,我相信她婚姻破裂之後的那次自殺就是因為這個。但是,隨著年紀的增大,她似乎越來越喜歡獨自一人生活了。目前為止還沒發現她人生的最後時刻跟誰有過什麼認真的關係。」

「那她死前是不是得了作者心理阻塞症?」金凱問道,好奇心被激起了。

「沒有,」維多搓著雙掌,「瞧,問題就在這兒,她死時正在校訂新書的手稿,她寫得最棒的一本,那些詩內涵深邃而豐富——好像她突然間發現了自己的另一方面似的。」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金凱說出自己的想法:「她已經無法再超越了。」

維多搖了搖頭,道:「開始我也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可是我對她了解越深,這種猜測似乎就越站不住腳。我想,她終於發揮出了自己的正常水平。她本可以寫出更多的,在這樣好的狀態下……」

「維多,」金凱握住她的手,說:「人心隔著肚皮啊,你是知道的。有時候人會在哪天早上一覺醒來,就堅信自己膩味了生活,不留下任何東西從人世消失。也許莉迪婭就是這種情況吧。」

維多頭搖得更厲害了,說:「絕對不可能,莉迪婭是死於服用過量的心臟病葯。人們通常不喜歡用同一種手段自殺的。這一次要是沒有成功,下次的方法肯定更激烈。」

「有時候是這麼回事,但並不意味著情況總是這樣。」

「她第一次在浴缸里割腕自盡——是一個朋友碰巧上她家來才把她救了。第二次她開車撞向一棵大樹,留下了嚴重的腦震蕩,後來她說她的腳在生死關頭滑下了油門。你看……」

「第三次的方式理應更激烈?」金凱聳了聳肩,說:「我想那是可能的。那麼你想說的是什麼?」

維多轉開臉,緩緩說道:「我沒有把握,聽上去太瘋狂了……」

「得了,別吞吞吐吐的了。」

「要是莉迪婭沒有自殺呢?從她的一生來看,這是一種符合邏輯的推測,不過就是有一點值得考慮:要是別人來做,有那麼好下手嗎?」維多吸了一口氣,然後以更慢的語氣接著說:「我說的是……我想莉迪婭可能是被謀殺的。」

兩人一時無話,金凱在心裡默默地從1數到10.說話要謹慎,他警告自己。別對她說這是距離太近,反而失去看問題的客觀角度;別對她說人們為了否認至親的親人是自殺身亡的,會做出多麼離譜的事兒。他一點都不懷疑,維多之親近莉迪婭甚於多數人之親近骨肉血親。

「好了,」他終於開口說,「有三個問題。為什麼?用什麼方式?是誰?」

維多的聲音高了起來,說:。「不知道,我同所有我能聯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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