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僅僅知道,你會終日
躺在迷濛的草坪上,
眺望劍橋的上空,醉倒香花叢間,
聆聽時間冰涼地流淌。
那些陳舊的往事漸漸模糊融合,
在格蘭切斯特 ,
在格蘭切斯特……
——魯伯特·布魯克《格蘭切斯特的老神舍》
金凱按照維多利亞·麥勒蘭告訴他的路線,沿11號大街到劍橋正前方的12號岔道口,然後駛進格蘭切斯特路。
他試圖勸說傑瑪跟他一塊來,但她非常固執,堅持要帶托比去她的父母家。臨走前他們依然親吻告別,可他覺得兩人之間有點彆扭。算了,不想了。他來到那個T形岔道口,往右拐進維多所說的那條主街,一下子就找到了那棟房子。
那棟房子跟她描述的一模一樣,屋頂鋪著瓦片,看上去顯得有些雜亂無章,牆面刷的是鮮艷的偏栗色粉紅,四周是剛剛抽枝的薔薇。金凱把車停在車庫前面的空地上,走了出來。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麼。
一路上他都在回想他以前認識的那個維多。她的矜持一度令他著迷——他誤以為那是羞澀,而且她對待學業一絲不苟的樣子,也讓他覺得很可愛,甚至很有趣。
可是他以前太自以為是了,沒有努力去了解她,為此他付出的代價就是:她離他而去的時候連一個招呼都沒打。
因為那段尷尬的情緣,他倆如今比任何時候都更像陌路人。
房子的側門開了,她朝他走來,洒脫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好像他倆是昨天才剛剛和和氣氣分手似的。
「鄧肯,非常感謝你能過來。」她側著腦袋,依然握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著他,繼續說道:「我可以肯定你一點兒都沒變。」
「你也一點兒都沒變,維多。你瞧上去棒極了。」
「是啊,一晃就過了這麼長時間,」她說道,笑意盎然。「我看今天的天氣相當不錯,就把午飯端到花園裡了,希望你不介意。」
她看起來倦容滿面,而且太過瘦弱,很可能身上哪裡不大舒服。她的眼睛四周已經爬滿了細細的魚尾紋,鼻子到兩邊嘴角之間的紋路也相當明顯。不過,她那亞麻色的頭髮依然光亮如初,只是現在留著披肩長發,不像以前在腦後挽起來。眼前的她穿著深色衣服,而在金凱的印象里,她愛穿亮色的衣服,但他發現深色衣服很適合她,襯得她端莊高雅。
他跟她走進屋子,穿過客廳的時候在角落裡瞥見一張銀相框,然後來到花園。
花園就在房子的斜下方,從花園盡頭的籬笆矮牆望出去,能看見一塊草坪,還有一道蜿蜒迤邐的樹影,它們好像是沿著一條河道分布的。
「你的花園很漂亮。」高低錯落有致的草叢和鮮艷開放的花朵讓金凱禁不住稱讚道。
維多示意他坐在餐桌邊的一張椅子上,那神情讓金凱似曾相識。
「就坐這兒吧,你這個人還挺寬厚嘛,我的朋友內森就說我的花園挺丟人現眼的。」
她往杯子中注滿酒,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說:「為進步乾杯,也為舊友重逢乾杯。」
朋友?金凱暗驚。他們曾經是情人,是仇家,是寓友,但從來就沒成為過朋友。
或許現在開始也為時不晚吧。他一邊想著,一邊舉杯喝了一口,往盤裡裝好食物,嘗了嘗土豆色拉,然後才斗膽問道:「你還沒告訴我你自己的情況呢,你的生活……我看到那張照片上的男人和小孩了……」說著朝那邊的相框望去。
她把頭轉開,說:「現在我是維多利亞·麥勒蘭了。麥勒蘭博士。我是耶穌學院的院士,也是英語系裡的教員,專門教授《20世紀的詩人》這門課。這樣我有更多的時間干我自個兒的事。」
金凱追問道:「你的丈夫怎麼樣?他也是個教師?」
他使自己的聲音盡量輕鬆而平靜,就像友好地問起一個熟人一樣。
「伊安在三一學院,搞的是政治學,現在正在外地休假呢,寫一本關於喬治亞州分裂的書。」
維多突然放下手中的麵包,盯著金凱的眼睛,說:「我不知道我兜這些圈子幹嘛?事實是,他在法國南部寫一本有關俄羅斯的書,他的身邊有一個研究生,碰巧是個女的。他留了張字條給我,說他肯定是陷入了中年危機。」她沖他苦笑了一下。
「他叫我要有耐心。」
金凱說:「我很難過,你現在肯定很不好受。」
維多喝了口酒,說:「事實上不好受的是基特。多數時候他是生伊安的氣,但偶爾也會沖我發火,好像伊安的離去是我的過錯。也許是的——我也不知道。」
「你打電話給我就是為了這事兒嗎?你需要我幫你找到伊安?」
她吃驚地大笑道:「見鬼!你是這麼想的嗎?」見他沒吱聲,又說,「對不起,鄧肯。我萬萬沒想到你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我想跟你說的事兒跟伊安一點關係都沒有。」
「又是那個該死的叫麥勒蘭的女人。」達西·愛略特展開織花餐巾,小心地鋪在大腿上,忿忿地說道。
「好像我在學院里、在系裡受她的氣還不夠似的,昨天居然跑到我家裡來,拿她那些可惡的問題糾纏我。實在是可惡!」
「哦,媽媽,對不起。」看見母親蹙起的眉頭,他連忙認錯,接著往肚子里灌酒。
「達西,親愛的,」瑪傑麗·萊斯特舀了些湯,說道:「我碰見過維多利亞·麥勒蘭好幾次,覺得她相當有魅力啊。」
「她究竟什麼地方讓你無法忍受?」
瑪傑麗一面替達西盛湯一面問。
「您清楚我對那些鼓吹政治正確 的腔調有多討厭,」他又舀了一匙湯送進嘴裡,說:「我一看見它們就噁心。而我平生最最深惡痛絕的就是女權主義傳記作家,他們專挑雞毛蒜皮的小題材做文章,然後用弗洛伊德式的囈語標榜它的重要性,竭盡全力地替女權主義理論搖旗吶喊,最後落到你手裡時那個人物早已經面目全非了!」
瑪傑麗左邊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她已經七十好幾了,但她的兒子常常會覺得她似乎只是體格縮小,而不是年老昏聵。瑪傑麗智識超凡,遇事處變不驚,對待工作兢兢業業,因而與一般的女性相比顯得不同尋常,而這種種特質似乎隨著她軀殼的日漸萎縮而越發牢不可破。
「你莫非是在暗示維多利亞·麥勒蘭寫的是個雞毛蒜皮的小題材?我印象中的她可是相當聰慧明理,學術功底也很深厚的啊。我想她絕對不會為了給自己的人物框上某種理論而忘記是在寫誰的。」
達西對母親的話嗤之以鼻。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是啊,她是那麼一塵不染,那麼衣冠楚楚,堪稱20世紀90年代完美女性的典範——擁有輝煌的事業,是個模範的賢妻良母——只可惜,妻子這個角色她還扮演得不夠理想,沒法制止丈夫與一個又一個女研究生鬼混。」
「達西!」瑪傑麗一把推開盛湯的空碗,生氣地說:「你太刻薄了、太俗了!」
說完抿著嘴,十分不滿地掃了一眼達西。
達西專註地享用著美味,他一邊咀嚼著一邊朝花園凝望。幾年前,他曾帶莉迪婭來過這兒——他家這棟位於梅丁里村邊、具有詹姆斯一世時期風格特色的房子。
那時,他的父親尚在人世,喜好一些輕鬆愉快的戶外運動,有點妄自菲薄,他的母親倒是在成功的路上如魚得水,左右逢源。那天也是一個春日,跟今天的天氣很相似,瑪傑麗和莉迪婭手挽著手在花園中溜達,開懷大笑。
他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像個鄉巴佬,欣賞不了她們的雅趣,享受不到那種女性之間同謀似的親密。當晚,他躺在床上一宿未眠,琢磨著她倆都向對方吐露些什麼秘密。
他還記得莉迪婭離開劍橋來這兒時坐在他車中的模樣。那時的她想到就要與瑪傑麗·萊斯特見面,緊張得六神無主。他還記得莉迪婭一本正經的衣著,記得她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這個率性不羈的年輕詩人搖身一變,規矩得跟小鎮中學教師的女兒一樣,他覺得很好笑,不過他想最終鬧笑話的卻是……
「達西,你壓根兒就沒聽我說話。」母親總是無法忍受飯桌上的沉默的。
「我問你今天麥勒蘭博士想了解莉迪婭哪些事兒呢?」
瑪傑麗的口氣中余怒未消。
「噢,就一些平常煩人的事兒。莉迪婭在去世前的幾星期內有沒有心情鬱悶的跡象?有沒有提及什麼她特別在意的東西?有沒有結識什麼新人?等等等等。我當然說我一無所知,即使知道我也無可奉告,這些東西跟莉迪婭的作品沒有任何關係,」
達西用紙巾抹了抹嘴巴,接著喝光杯中的酒,「或許這一次我的態度是夠明確的了。」
一團烏雲遮蔽了太陽,陰影籠罩了整個花園。
「聽我說,親愛的,」瑪傑麗若有所思地說:「我一直在想,你對傳記的看法,對那些喜歡家長里短的人和我認識的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