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收線 尾聲

從五大堂放眼望去的東北群山,呈現出仿若深海的藍色調。盛夏將近,涼爽的清風自山腳處緩緩吹來,輕柔地拂過扶手旁,塔馬雙太郎和真蒼的發梢,真蒼手捧的一束蘭花,也正在悠悠地搖曳著。

一群嘰嘰喳喳拍照留念的遊客,終於沿著階梯走了下去。真蒼聽著他們嘈雜的腳步聲,略露苦笑地鬆了一口氣。

現在只剩下她和塔馬雙太郎二人。

「就趁現在吧。」塔馬雙太郎開口了,真蒼也點了點頭。

真蒼盡量不往深邃地懸崖下面看,用力把花束拋向高空。花束描繪出漂亮的拋物線,消失於二人的視野。

「本來是我非盡不可的義務——卻讓您專程來一趟,真是過意不去。良平哥哥他們肯定也很髙興。」

確定花束的去向後,真蒼終於回到了安心的表情,向塔馬雙太郎道了謝。

「你說的哪兒的話。獻花這種事,讓我一個人真是做不來,太難為情了。」塔馬雙太郎面帶微笑地說,「難得的休息日,還要讓你作陪,該道謝的是我。」

「良平哥哥其實很幸福呢。」真蒼重新看向懸崖,「有塔馬先生這樣的人,能讓他直率地留下肺腑之言……讀著那封信,我真是越發深有感觸了。假如是我站在良平哥哥的立場上,就算為歌川廣重之謎、或者贗品的問題煩惱,或許也無法對任何人傾訴吧。就算寫信告訴雙親朋友,最終他們又能否理解呢……正因為身邊有追逐著,相同謎題的塔馬先生,良平哥哥才能夠將心頭的所有煩惱,對先生你一吐為快吧。」

「只是機緣巧合而已。」塔馬雙太郎被說得難得地害羞起來。

「不過……多虧了津田先生的那封信,這下子就清楚了,繪畫日記和套圖都是贗品。其實根本不用他的信件作證,島崎他們已經一敗塗地。被利用進行話題炒作的《美術新聞》自不用說,三大報的文藝版,也大力報道著這回贗品事件的真相。現在已經弄清楚,繪畫日記的出處並非天童,而是松岡手下的神奈川縣來的台灣商人,據說是台聯黨背後支持著。之後就是時間問題了。」塔馬雙太郎自信地露出了笑容,「依照杉原先生的情報,警方似乎也有意展開了搜查。這回的歌川廣重手繪套圖,還沒有來得及進行買賣,島崎直哉一伙人,會不會成為處罰對象,現在還很難說,不過專家認為,應該會因別的案件實施逮捕。那兩人身上的罪狀,要多少有多少,警方也聽說了,他們相當於欺詐的經營手段吧。島崎和松岡鋪開的排場越大,反作用也就越強。津田的死絕不是白費。」

真蒼聽著沉默不語。

「多虧了津田先生,才能擠破業界的膿瘡。聽信島崎直哉他們的花言巧語,對歌川廣重讚不絕口的研究者們,這下子也應該知道,跟生意人聯手的工作,會有多麼危險了。也有研究者認為,這是繼春風庵事件之後,又一大教訓。」塔馬雙太郎惡狠狠地咬牙切齒,望著深淵冷笑著說,「雖然津田先生也被懷疑參與其中,受到了很強烈的指責……不過總有一天,人們會了解到真相,這也是我的任務。現在或許有些難熬,還是請等到還他清白的一天。我一定會竭盡全力,讓人們理解津田先生的真意。」

塔馬雙太郎的話,讓真蒼不禁感動得掉淚。

「津田先生確實清楚繪畫日記是贗品,不過除去這一點,津田的論文沒有任何謊言,他最大限度地貫徹了正直的精神,重讀論文就會明白。百目木的考察,拋開繪畫日記照樣成立,無疑會對今後的廣重研究,產生重大的影響。」塔馬雙太郎很得意地說,「北齋密探說和廣重暗殺說,這兩大遺產就足以讓津田良平的名字,至少在硏究者之間,流傳好幾十年吧,並伴隨著『英年早逝的天才研究者』的評價。」

「可是……關於歌川廣重是被暗殺的說法……」真蒼猶豫起來,「良平哥哥他還一個字都沒有寫,就已經撒手人寰翹丫子了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還有我嗎?」塔馬雙太郎笑得十分溫柔,「我現在正和杉原先生,一起做著準備呢。光看津田先生最後的那封信,他的理論展開,就足夠清楚了。我來天童也是為了這件事。」

真蒼聞言一愣。

「明天,杉原先生就會來到天童,拍攝吉田專左衛門之墓和天童廣重。接著我們會趕去盛岡,向津田雙親申請共著許可。」塔馬雙太郎意氣風發地說,「津田良平人雖然離開了人世,在我心中,他卻還是好好地活著。就算我寫不動了,他也會幫忙。」

「真是感激不盡!……」真蒼的淚水嘩啦啦掉個不停,「良平哥哥他們一定也在哪裡,仔細聽著塔馬先生的這些話呢。」

說著,在真蒼的視野里,兩隻水鳥一掠而過,親密地比翼向高處飛去。

「我去他的,這只是偶然的吧!……」塔馬雙太郎嚇得渾身一哆嗦,生怕被什麼惡鬼纏上。

不過,在真蒼看來,那就像津田良平和凍冴子的靈魂。

「就像津田夫婦一樣親密呢。」塔馬雙太郎也望著同一片長空,喃喃自語著。

那兩隻水鳥悠悠拍打著潔白的羽翼,颼地一下,飛上了廣袤無垠的藍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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