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收線 第一節

在那次談話之後,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天,塔馬雙太郎始終關在硏究室里,鑽硏新出現的天童廣重。

既然津田良平發現的繪畫日記可能有假,經由日記找到的朱富士套圖,恐怕也有贗品的疑慮。說是懷疑,其實,塔馬雙太郎幾乎確信那就是贗品。既然發現者是島崎直哉,已經足夠說明問題的了。

然而,塔馬雙太郎始終沒有能夠找到證據。如果提出歌川廣重的勤皇問題進行說明,或許會有好幾名研究者,同樣對繪畫日記的存在表示懷疑。不過,最多也就「好幾名」而已,可是如何力說,大多數人都會對廣重的勤皇思想,表示嗤之以鼻吧。如果核心的勤皇問題被無視了,質疑繪畫日記的根據,也就不復存在了。按照一般思維,既然歌川廣重去了天童旅行,會留下途中創作的繪畫日記,也沒有什麼奇怪。所以才很難辦,只能爭取拋開日記,從畫面里找出足以斷定三幅套圖是贗品的證據。

於是,塔馬雙太郎拚命地盯著畫看,卻仍是束手無策……如果作畫拙劣倒好,結果這套圖的運筆,反而比歌川廣重還要高上一籌,可是總不能說畫得太好,所以就是贗品,肯定會被嘲笑說,這才是廣重的傑作。如果是自己專攻的歌麿,應該可以進行更深入的硏討,可是,塔馬雙太郎卻連歌川廣重的手繪,都沒有怎麼看過,很難說出個所以然。再者,按照杉原允的說法,已經有數位研究歌川廣重的專家,對這套作品打了包票。

就連專家都無法識破的贗品,自己有可能辦到嗎?塔馬雙太郎心裡也有這層擔憂。

「今天也是老樣子啊。」進入硏究室的奈津子,不掩驚訝地說。屋裡從大早就關著窗帘,塔馬雙太郎在昏暗中,一動不動地盯著幻燈片瞧著。

「昨天就住在這兒。」塔馬雙太郎眼底帶著倦意笑了,消痩面孔上的胡茬分外醒目,「我讓杉原先生儘可能多地,找來歌川廣重的手繪照片,相互之間進行了比較,只能說這套圖是迄今為止最棒的作品。」

「廣重硏究者也極盡讚美呢。」奈津子把手裡拆了封帶的《美術新聞》,遞給了塔馬雙太郎,這是每月發行三期的專業報紙,所以會用郵寄。

「沒想到塔馬老師會在研究室里,我就連同其他郵件一起,從教務那兒領了,在咖啡館吃早飯時讀了一遍。」

「那套歌川廣重的畫已經見報了?」塔馬雙太郎頗感吃驚地說。

距離在松岡的出版紀念會上公布,只過了一個星期而已,不過,既然能夠印上介紹儀式程序的冊子當封面,島崎直哉得到作品,應該是在更早之前。如果松岡預先就把情報透露給了《美術新聞》,現在見報也不奇怪。

塔馬雙太郎慢慢地將疊好的報紙打開,三幅套圖並排放著,在第一版佔據了相當版面。事實上,這一整版都是歌川廣重特輯。畫下還配著兩名研究者的讚詞。

「傷腦筋啊,」塔馬雙太郎看著文章,頓時一陣苦笑,「這下更不好說是贗品了。兩位專家都拿信譽做擔保,說那些畫是真跡了,發表在《美術新聞》上的見解,很難輕易被推翻,除非有相當可靠的證據了。」

「你還認為是贗品?」奈津子好奇地注視著塔馬雙太郎問。

「你是不知道島崎,有他參與就是證據。」奈津子無言以對。

「津田先生所有反常的舉動,都顯示出這是假貨,他的自殺,肯定也跟這套廣重有關。」塔馬雙太郎惋惜地說。

「直接去跟那個島崎直哉對峙呢?」

「如果跟他能說得通,就不會這麼辛苦了,那傢伙就算被逼到絕境,也能面不改色地說謊。還沒有造假的證據,去找他也是白搭。」

塔馬雙太郎煩躁地按著幻燈機的遙控器,一張一張地切換著畫面。

「似乎裡面不全是廣重的畫?」奈津子對浮世繪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歌麿、北齋的手繪也都混在了一起,也沒有什麼特殊含義,只是沒想到,《美術現代》雜誌還有手繪幻燈,就一起借來看看。比看畫集大很多呢,還挺新鮮。這回的收穫嘛,或許就是再次體會到葛飾北齋的出色吧。」

塔馬雙太郎慢慢操作著幻燈機,他講課時也會用到幻燈片,不過,《美術現代》雜誌的東西,不愧是專業攝影,顏色非常棒。

「這樣看起來,歌川廣重的畫很樸素呢。」奈津子說道。混在歌麿、北齋當中登場的廣重,顯得非常黯淡,「好像那三幅套圖是特別的。」

「因為顯得很華麗嘛。不過拿這當理由,只會被笑話,主題是夕陽,當然會用大量紅色。」

就在塔馬說話的同時,電話響了。

「沒事兒啦,我去接,反正肯定是杉原先生。」塔馬雙太郎叫住正欲從沙發起身的奈津子,把遙控器交給她,「你隨便看看。」

塔馬雙太郎背對著幻燈接起電話,果然是杉原允。

「看《美術新聞》了嗎?」杉原允很是激動地說,「聽說他們衝去銀座的百貨商場了。」

「是想辦展覽會?」

「松岡先生是想讓價格穩步上升。既然沒有借《美之華》那樣的御用雜誌展開戰略,應該採取了不同以往的方法。反正得到了兩位老師的肯定,已經沒什麼可擔心的啦。」杉原允肯定地說,「他們肯定是想在一流大商場里,舉辦面向大眾的展覽會,同時瞄準三大報紙的文化版吧。如果以《美之華》為起點,感覺只算是幕下 ,不過在美術新聞上佔一整版,還有兩位專家的推薦,一下子就晉陞到三役了。如果能被三大報紙評為傑作,就是全面優勝了。等成了橫綱,想拉下台就很困難了。要趁早做出了結……」

塔馬雙太郎曖昧地點了點頭。隨著幻燈片在奈津子的操作下翻頁,塔馬眼前牆壁的顏色,也隨意地變換著顏色,彷彿間接照明一般,色彩泛濫很是漂亮。

「總編輯又不知道個中就裡,一個勁兒地訓我,怪我因為專程去天童取材,卻錯過了這等傑作,而且還跟島崎直哉一起喝酒。」

「反正成了島崎的東西,《美術現代》雜誌就沒有辦法用了,人言可畏嘛。」

牆壁又變了顏色,塔馬雙太郎有一搭、沒一搭地敷衍著杉原允,獃獃地望著牆壁。或許因為睡眠不足吧,顏色的變化喚起了睡意。彷彿讓他從睡意中驚醒般,牆面突然一片鮮紅,就似酒館一條街的刺目霓虹。塔馬回過頭來,正是那套圖的其中一幅歌川廣重。

「喂喂……你在聽嗎?」

「嗯,我說讓你別往心裡去。」

塔馬雙太郎把注意力轉回電話。眼前持續了一陣沉穩的顏色,而後牆面又通紅一片。塔馬雙太郎再次轉過頭,是另一幅廣重的話,但無疑是三幅套圖的其中之一。

「咦?……」塔馬雙太郎有些困惑。

「怎……怎麼了?」奈津子注意到了塔馬雙太郎的變化。

「麻煩你回到最開頭,然後儘可能快地翻頁。似乎有些奇怪。」

「什麼東西奇怪了?」電話中傳來杉原允疑惑的聲音。

「你先等會兒,我有些頭緒了。」塔馬就這麼凝視著牆壁。

「準備好了嗎?」奈津子示意後,開始迅速地翻動著幻燈片,牆面的顏色目不暇接地飛速變換起來。

終於,紅色出現了。

「給我停下來!……」塔馬雙太郎喊了一聲——果然是那套歌川廣重的繪畫。

「再繼續。」塔馬雙太郎看回牆壁命令道。黃色、白色、淺褐色、淡藍色……紅。

「停下!……畜生!……」塔馬雙太郎突然大喝一聲。

「簡直就像超能力。」

背對幻燈的塔馬雙太郎,毫無差錯地選中了廣重那三幅套圖,奈津子心裡似乎有些發毛。

「抱歉,稍後跟你電話聯繫,我有些事情,必須仔細想一想。」塔馬雙太郎在電話里說。

聽塔馬這麼說,杉原允興沖沖地表示,自己立刻就到硏究室來。

「從一開始的怪異感就是這個,結果我卻把注意力,放到了毫不相干的地方,其實跟構圖或者素材,沒有任何關係。」

塔馬雙太郎撓撓頭,嘆著氣坐回到沙發,放鬆了肩膀。

「你也來試一試,肯定也能夠輕易說中。」

奈津子依言盯著牆壁,塔馬翻動著幻燈片。

「是這幅嗎?」奈津子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向幻燈片,一看真是那套廣重,她也樂了。

「那你再來試一試挑出這一幅。」塔馬雙太郎在幻燈上,另外選了一幅《朱富士》之外的歌川廣重手繪,「等你記清楚特徵再開始,不如就直接看著,反射到牆上的顏色,來記憶吧。」

奈津子按照塔馬雙太郎的建議,轉身看向牆壁。畫的構圖當然看不出來,不過可以辨認出來,淺褐色的光線中混著綠色。奈津子暗暗記著眼前的顏色。

「好了,都記住了。」奈津子頗有信心地示意開始。塔馬雙太郎把幻燈片倒回第一頁,開始往後翻。幻燈配合咔嚓、咔嚓的聲音變換著,終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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