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連線 第二節

「我也不是想說學者老師的壞話,只是覺得他們有些不爭氣。」填飽肚子之後,杉原允開口說道,「百目木之謎也好,酒折宮問題也罷……津田先生和你,也並不是依賴新發現的資料,都是早就擺在那兒的舊東西。就算沒有想到歌川廣重,會跟勤皇問題扯上關係,也不至於沒與任何硏究者起疑吧。」

「很不幸,浮世繪是美術。」

「什麼意思?」杉原允頓時一愣。

「就算從頭到尾只有美術論,研究照樣成立。偏激地說,不論北齋啦、廣重啦,他們的生涯是怎樣都無所謂。只是為了給畫集作個形式,才需要某種程度的生平介紹,讀者的興趣,果然還是在漂亮的作品。這種事情不能光怪硏究者,無論付出多少心血,發表長篇大論,印刷冊數最多也不過兩到三千。而大型畫集呢,超過一萬冊也不稀奇,版稅可以高達十倍,而原稿字數卻只需要十分之一。這麼一對比,誰都沒有動力做硏究。年輕時拚命學習、拚命做硏究,如果能弄出名堂得到認同,往後光憑輕鬆的畫集解說,就能多掙好幾十倍,誰還會費心費力回頭去做研究?把二、三十年前調查過的東西,隨便寫一寫就足夠用了。」

塔馬雙太郎感慨頗深地搖了搖頭,苦笑著說。

「結果,畫集能夠賣得好,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我是不知道你家公司的方針,不過,確實有出版社在做畫集時,專門要求避免複雜的論文,因為讀者都是外行。再有,畫集只給你二、三十頁稿紙的版面,就算想介紹百目木之謎或者酒折宮,你也無從下手。既然讀者都是外行,就必須先介紹歌川廣重的生平摘要。如果硏究書的銷量能比現在翻一倍,或許會有大學者稍微認真地進行硏究吧。眼下花上一整年,才只有六七十萬的稿稅,沒有人願意干,就算學生兼職也不會挑這種事做。說句可能會讓你失望的活,正因為津田先生還年輕,在硏究者當中,還沒有建立起地位,所以才會那麼認真地硏究廣重。就算是我,如果不是因為津田的關係,才不會調查什麼廣重之謎。」

「這樣嗎……」杉原允十分詫異地咂著嘴。

「雖然只是空想……假如國家選出十位研究者,限定一年時間,用補助金的形式給他們三千萬……浮世繪的研究,一定能夠有大幅度的進展,大多謎題也都能夠得出答案吧。如果就這樣,還有研究者只想做畫集解說,那真是沒救了。」

塔馬雙太郎冷笑著說,杉原允低頭不吭聲。

「話雖如此……津田先生的硏究方法,是沒有辦法簡單模仿的。他總是選擇脫離繪畫,把浮世繪畫師放到歷史當中的獨特手法。像是寫樂的秋田蘭畫說,北齋做密探說,這些假說的解答都讓人信服,卻是受制於繪畫的硏究者,很難想到的地方。」塔馬雙太郎讚歎著說,「這回的歌川廣重也是一樣,是津田告訴我們,廣重到底生活在怎樣的時代……」

「你相信歌川廣重是因為,受到了專左衛門的影響,產生了勤皇思想嗎?」杉原允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就算再怎麼親密,代表著整個藩國的留守居專左衛門,會輕易向廣重這個前定火消同心,表明自己有勤皇的思想嗎?廣重也是一樣。就算相互抱怨幕府,或許彼此都保留了真實想法吧。」

「你這一問倒是犀利。」塔馬雙太郎點頭微笑道,「如果歌川廣重只是單純的狂歌同伴,專左衛門也不會對他言明吧。他是在對話過程中,察覺了歌川廣重是傾向於勤皇,所以下決心表明了討幕的想法。如果廣重能夠入伙,今後的展望就更加廣闊,因為廣重不是普通人。」

「是為了讓他畫畫嗎!」

「不,是更加現實的問題。」塔馬雙太郎搖頭笑著說。

「現實的問題?」杉原允莫名其妙地眨巴著兩眼。

「歌川廣重的職業是定火消同心,地位和職責都跟現代消防員不同。滅火的任務有町火消負責,定火消是他們的上級組織,用今天的話說,就相當於警察機動隊,基本任務,就只有江戶城的防火這一條。在起火時出動,替護火勢不要蔓延到城裡,或是監視趁火而起的暴動。如果發現有危險分子行跡詭異,可以直接殺掉。由於江戶城裡失火頻繁,時常伴隨各種危險,定火消同心的工作,幾乎就是審查縱火犯。」

「嚯……這我還沒聽說過。」杉原允一時啞然。如此激烈的職業,很難跟歌川廣重的形象聯繫起來。

「定火消還分兩個班,火槍組和弓箭組,往哪兒找都沒有滅火組,因為設立這個職務的目的,只是在陷入緊急狀況時,警護江戶城而已。在幕府的官職當中,最不能缺了日常訓練的,恐怕就是定火消同心吧。」

「越來越難以置信了。」杉原允咂著嘴嘆息。

「廣重被分在火槍組。」塔馬雙太郎突然說,杉原允更是驚愕得合不攏嘴。

「因為他是那個時代,罕有的火槍專家。」

「什麼,歌川廣重還是火槍專家?!」杉原允驚得渾身一哆嗦。

「而且他熟悉江戶城的嚴戒休制,同樣也深知失火的影響。」塔馬雙太郎一臉肅然地說,「他應該接受過嚴格教育,知道在江戶的什麼地方,點火更具危險。反過來說,意味著他也熟知江戶城的弱點。」

「我的個姥姥誒!……」杉原允不禁呻吟起來。

「對抱著討幕意圖的織田藩來說,還有比歌川廣重,更具有利用價值的人嗎?有了廣重的情報,攻略江戶城就變得具體,或許還能夠請他進行火槍的訓練……也正因為歌川廣重處在這種立場,理所當然會對勤皇思想萬分小心,不可能隨便拜訪酒折宮,或者輕易給受明和事件,牽連的織田藩作畫。」塔馬雙太郎嚴正地指出,「保護江戶城的工作,不正是最佐幕的職務嗎?定火消可以說是跟新選組,沒有什麼區別的組織。這樣都能對廣重開誠布公,專左衛門算是有相當的勇氣。」

「這回我是完全服了。」杉原允兩手一拍,連連點頭感嘆著,「對定火消同心的歌川廣重來說,去酒折宮是多麼重大的決定。」

「既然開誠布公,專左衛門想必也做好了跟歌川廣重為敵的覺悟吧……沒想到廣重表示了共鳴。從那一天起,歌川廣重和織田藩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是啊。」杉原允點頭嘆息著。

「在這之後,專左衛門才萌生了天童廣重的點子。拿廣重的手繪當御用金的謝禮,可謂豪華,而廣重也沒有辦法拒絕。」塔馬雙太郎說到這裡,突然想杉原允詢問道,「你認為御用金的用途是什麼?」

「誰知道……」杉原允隨便搖了搖頭。

「我也查了不少織田藩的資料,可是不管怎麼查,都找不到靠天童廣重借來的錢,究竟用到了哪兒。別的時代,御用金多用作城市修理,或者救濟饑荒……」塔馬雙太郎稍事停頓,接著說道,「最後,我站到了歌川廣重的立場一想,就算他跟織田藩再有共鳴,也不會為了毫無關係的御用金出力吧?專左衛門也很難開口。於是,我突然靈光一閃,那些借款不就是為了將來,討幕行動的軍費嗎?」

杉原允聽得啞口無言,不過立刻就點頭贊同:「說得通,絕對有可能!……」

「這樣一來,天童廣重的謎,也就全部解開了,歌川廣重會絕口不提,也是理所當然的。他身為幕府之臣,卻用手繪為預謀討幕的織田藩籌集軍費,一旦事情曝光,免不了死罪一條。所以,廣重必須向世人隱瞞和天童的聯繫,天童之行就成了秘密。歌川廣重去東北旅行,卻沒有相關作品發表,原因就在這裡。松島這種著名的觀光勝地,有的是臨蓽之物,那它做題材也沒關係,不過別的地方,就絕對不能畫了,畢竟難保沒有人看出端倪。不過……」塔馬雙太郎略事停頓,喘了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百目木是他大意了吧,那地方只算東北的玄關而已,他肯定沒有想過,竟會有人從百目木聯繫到天童。」

杉原允陷入了深思。

「現在大家都知道,天童廣重的存在,可是,跟歌川廣重同一時代的資料,卻絲毫沒有提及那裡,就連廣重家人的回想裡頭,都沒有哪個字提到過天童。歌川廣重到底為織田藩畫了多少手繪,自然也沒有確數……不過,至少也有五十幅吧。難道不是一項大工程嗎?就算收費便宜,織田藩也會派人去取畫吧,很難想像會由廣重送過去。」塔馬雙太郎娓娓地分析著,「假設織田藩和討幕運動無關,歌川廣重也只是出於友情,而接下了手繪的委託,那在他家人的回憶中,應該會有織田藩頻繁登場。同樣,歌川廣重也會因為接到大名的委託,向同行或者朋友炫耀。因為酬勞越是少,就越要強調工作的名譽性,否則會對今後的工作產生不良影響,廣重手繪特別便宜的負面流言,會在江戶傳開。」

塔馬雙太郎滔滔不絕地分析著,杉原允簡直聽傻了,晃動著鋥亮的腦門兒,不住地連連點頭,就像小雞啄米一樣。

「還有,在歌川廣重生活的時代,就算浮世繪畫師在平民中很有人氣,跟大名撐腰的狩野派一比,就顯得低賤得沒邊兒了。拿到大名的委託,就算廣重不炫耀,弟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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