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連線 第一節

兩天以後的臨近中午時分,杉原允拜訪了塔馬雙太郎的公寓。早晨通電話的時候,他明明約了下午兩點,據說是一聽到廣重之謎解開了,他就沉不住氣了,索性把別的工作都推到了傍晚。

「大學老師就是好啊,不是周末,照樣能夠待在家裡。」

「教課都算輕鬆了,我從前天就沒有怎麼睡,這兩天到底看了多少書,連我都數不過來了。」塔馬雙太郎給杉原允泡著咖啡笑道。

「津田先生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啊。就算因為出身的關係,僥倖熟悉天童的歷史,沒想到他竟然能夠推出,歌川廣重是勤皇派別的假說……」

「『假說』就是還沒有成立的意思吧。」杉原允好奇地問道。

「跟成立可以劃等號,否則無法導出歌川廣重被殺的結論。正因有這一前提,霍亂死亡說的謎團也解開了。」

塔馬雙太郎把咖啡放到杉原允跟前,杉原放了滿滿三勺砂糖。

「今天才喝第二杯咖啡呢。」杉原似乎在找借口。

「我也沒有打算過問你對糖分的攝取,要胖是你的自由。再說了,能把豬排飯和拉麵放一起吃的傢伙,哪會擔心什麼砂糖攝入量。就算往大海里放一袋鹽,對濃度也沒有什麼影響。」

「可不是。」杉原允繼續追加著砂糖,同時認真地盯著塔馬雙太郎,「接下來還請從頭講起。」

「從哪兒說起好啊。」塔馬雙太郎整理著思路說。

通過大量閱讀資料,一切謎團對塔馬雙太郎而言,都可以說已經水落石出,但是,讓他進行口頭說明,就有些難度了,而且,完全沒有一目了然的證據。要說唯一像樣的線索,果然只有歌川廣重去了山縣大二重建的酒折宮這一事實。

「反正你連明和事件都不怎麼了解吧?」

「怎麼不了解……」杉原允連忙爭辯著說,「主張勤皇思想的山縣大二被處刑,織田藩也受牽連,被轉封到天童,沒錯吧?」

「簡單來說確實不錯。」塔馬雙太郎苦笑。

不過明和事件,並非兩句玩笑話就能夠概括。塔馬雙太郎最初也只有簡單的認識,在閱讀《山縣大二正傳》之前,他並不清楚這對幕府而言,是何等重大的事件。

能夠順利迴避,那是幕府的幸運,如果山縣大二的計畫得以實施,提前百年實現維新的可能性很高。明和事件就蘊蔵著如此巨大的危險。

「先從山縣大二的說明開始吧。」塔馬雙太郎詳細地介紹了起來。

山縣大二生於享保十年(1725年),是甲斐國巨摩郡龍王村筱原(今山梨縣龍王町)里,鄉村武士山縣山三郎的次子。相傳祖先為清和源氏嫡系源賴光分支,真實情況不明,不過,仍然一代一代繼承武士之統。山縣大二四歲時,其父山三郎接替甲府與力 村瀨彌右衛門的職務,前往甲府工作。接替職務說來體面,實則斥資買下了村瀨的官位,頂替村瀨成為政府官員,可以想像山縣家的殷實家底。

在山縣大二一併隨父親從龍山村老家,遷往甲府百石町與力宿舍同時,姓氐也改為村瀨。此後,村瀨大二達到適學年齡,進入當時甲府倍受尊敬的、加賀美櫻塢指教的環松亭學習。加賀美櫻塢為山王神社神官,在京都學習和歌、國學、儒學、禮法、天文近十二載,是個出類拔萃的知識分子。他回到甲府後,開放神社內的私宅並命名為「環松亭」,展開對後輩的教育。施教的核心內容,為山崎暗齋提倡的朱子學(被稱為崎門派)和國家神道,以朱子學所提「先知後行」的教義為準則,以《日本書記》為文本,呼籲皇統尊貴,暗地批判臣子德川的政治支配。

加賀美櫻塢主張大義名分在於朝廷,德川幕府不過是一介篡位者,這種說法極大地震撼了以村瀨大二為首的年輕弟子。不過,那時候對山縣大二而言,充其量不過學習了何為理想政治。

不過,村瀨大二後來又進入了同樣在甲府,開辦私塾的五味釜川門下,從此思想發生了大幅度的變化。五味釜川是一名醫生,同時又是學習江戶荻生徂徠 所興起的萱園學派 的秀才。荻生徂徠原是朱子學派,但逐漸對單純模仿先賢人生的理想論產生疑問,最終捨棄朱子學,開始提倡實質性的政治學。在政治立場上,釜川和加賀美櫻塢明顯對立,不過大二巧妙結合二者所長。本不過理想而已的勤皇思想,配合從釜川那裡學到的醫學和政治,就有了一躍成為現實性行動論的可能。

其中一個體現,和村瀨大二的京都遊學有關。大二時年十八歲。村瀨大二在京都看到的,是在德川幕府支配下,慘淡的朝廷的落魄模樣。武士在宮中所到之處挑撥離間,就連有名無實的權威也蕩然無存。同時大二也敏感地察覺到,在年輕公卿和憂國志士之間,打倒德川幕府的想法開始萌芽。

村瀨大二抱持著強烈的討伐幕府的意識,回到了甲府,等待他的是繼承村瀨家的家業。大二之父山三郎數年前亡故,由兄長昌樹繼承家業,但是,昌樹以病弱為由,辭退了與力的職務,將繼承權讓與弟弟大二。雖然擔當起與力一職,也只需要每四天工作一天,十分輕鬆。村瀨大二利用閑余時間繼續勤學,在他身邊也聚集了眾多仰慕他學德的甲府弟子。村瀨大二在工作之餘,會為弟子們教授大二家代代相傳的兵法。實際大二也在這一時期,留下了數本與兵法相關的著作。

假若此後沒有變數,或許村瀨大二會以一名理想家終其一生。然而繼承與力職務僅僅第六年,村瀨大二二十六歲時,他遭遇了改變命運的事件。大二之弟酒後與人發生爭執,竟將對方殺害後逃離甲府。現任與力之弟犯下罪行,引來甲府一片非議,村瀨大二被判監督不力,失去了與力一職。

這下子,村瀨大二也無法繼續留在甲府生活,他改回舊姓山縣,不得已背井離鄉,到江戶去做起了醫生。同時,他還如願開辦了私塾,然而兩頭進展都不順利,據說生活貧困到,煮一次飯必須分兩、三天吃。鄰里奇怪,總不見他家炊煙,背地都說山縣大二老師連飯都吃不起。

這一時間,山縣大二娶妻成家得長子。獨居生活或許得過且過,有了妻兒就有了責任。他偶然聽說若年寄 大岡忠光正在招募家臣,便下決心一試,最終得到採用。大岡忠光為八代將軍吉宗長男家童的小姓,被登用以來常伴家重左右。吉宗過世後,家重繼任第九代將軍,大岡忠光同時被任命為若年寄,可謂幸運兒。隨著俸祿增加,便募集起家臣。

大岡忠光似乎十分看重山縣大二的才幹,決定錄用後,立刻任命他為勝浦代官 ,他擔任與力的實際業績和兵法、政治上的見解,無疑是一大亮點。之後的兩年,山縣大二下到勝浦執行仁政。不同於一介與力,代官擁有更大的酌情處理權。後來山縣大二因企圖謀反被斬首,唯有勝浦百姓哀悼他的死,並把首級從江戶運回勝浦厚葬。由此可以想像,山縣大二是多麼為百姓著想。

在勝浦執政兩年後,山縣大二被召回江戶藩王宅。大岡忠光被任命為家重的側用人 ,大二也被提升為忠光的顧問。大二受命在藩王宅內任醫官兼儒官,公務之餘就執筆創作《柳子新論》。此書正是山縣大二思想的集大成之作。通篇疾呼勤皇、討幕。

山縣大二為什麼一面侍奉著身居側用人之職的主人,一面卻寫下宣揚討幕思想的《柳子新論》呢?恐怕是因為勝浦代官時代,他親眼目睹了農民的窮困,成為側用人顧問之後,又耳聞了武士政治的腐敗,二者相加的產物正是《柳子新論》。他應該也曾屢次向忠光談論政治改革,然而,忠光這名大二的理解者,卻在成為側用人的第六年病故。

就在這六年間,朝廷爆發了讓山縣大二切身感受到威脅的大事件。這件事也為《柳子新論》的問世,產生了重大影響。

寶曆八年,爆發了因德大寺家儒官、公卿竹內氏部而起的寶曆事件。雖說因他而起,但並非竹內氏部策動了什麼行動,而是他主張的勤皇思想太為過激,同德大寺家對立的公卿們,向京都所司代 做了報告。竹內氏部的勤皇思想,讓喪失權威的桃園天皇 大喜不已,頻繁將他招進皇宮,傾聽講義。因此,德大寺家的勢力,開始在朝廷內逐漸擴大。不如說,公卿們之所以舉報竹內氏部有謀反嫌疑,是不願意看見大德寺得勢,甚至希望藉此剷除對手。

幕府終於有了口實,立刻傳訊竹內氐部,隨後就將他從京都放逐。連帶著同竹內氐部的思想有所共鳴的公卿,也遭到嚴厲處分,朝廷內部的危險分子被一掃而光。這是自開府以來,德川政權首次遭遇的勤皇問題,主謀竹內氏部得以留名歷史。不過,竹內氏部只是理想者,而非實踐者。跟他抱有同種程度思想之人,當時應該大有人在。只因他處在能夠直接向天皇授課的立場,才讓幕府繃緊了神經。

山縣大二目睹了整個事件經過,幕府對勤皇思想,實施的露骨鎮壓,讓他充滿悲憤和絕望。同時他也得以確信,世上還有大量討幕論者。

他終於拿出自信,埋頭於《柳子新論》的創作。在山縣大二的眼中,能看到以朝廷為中心的新時代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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