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馬雙太郎和杉原允被真蒼,送到位於市中心的新曹里瑙酒店之後,沖洗好的相片已經如約送到了大堂。他們本來打算參加完法事,在回來的路上去一趟照相館,結果卻受託整理書籍,而且,明天一早開店之前,他們就得趕去搭新幹線,於是,津田良平的母親讀高中的親戚,在回家途中替杉原允去店裡,取回了照片放到酒店大堂那裡。杉原立刻確認了沖印效果。
「拍得挺漂亮嘛。」
聽杉原允這一說,真蒼也來了興趣。
「要不一起喝一杯?津田家坐出租一下子就到了,汽車明天早上再來取,如何?……」杉原允鼓動著說,「這兒的二樓,有一間雅緻的餐廳,天花板就跟天象儀一樣,全都是星星。之前來盛岡時,我跟塔馬先生去那兒喝過,能吃到很美味的比薩餅。」
「可是二位明天還得早起吧?」真蒼笑著問道。
「這不是還沒有到十一點嗎,我們是沒問題。」看著杉原的笑臉,真蒼也爽快應承下來。
「哇,真是漂亮。」真蒼剛一走進店裡,就滿眼放光。
白色的半圓形天花板上,打著藍色的燈光,無數用電珠組成的星座,在這片蒼穹里閃閃爍爍。若是在盛夏的涼爽夜裡,躺在沙漠里仰望星空,一定有相同的感受吧。東北才剛剛從冬季轉入初春,這裡卻瀰漫著夏季清爽的空氣,真是一家一年四季,都適合熱帶飲料的餐廳。
「今天真是太感謝你們了。」
坐下點好餐後,真蒼不知道第多少次,跟塔馬雙太郎和杉原允二人道了謝。
「真蒼會去東京嗎?」杉原允笑著問道。
「會去呀,因為劍道的關係,我每年要去個兩、三次。」
「給我打電話吧,請多多關照。」
杉原允模仿著電視廣告的口吻,引得塔馬雙太郎和真蒼一陣爆笑。這梗也太老了。
「說真的,不是開玩笑。」杉原允難為情地繼續道,「光是能夠認識你這樣的美人,活著都有了幹勁。我在美術館還能賣些面子,帶你去哪家都沒問題。」
「我一定會跟您聯繫。」真蒼很是高興。
「只要跟塔馬先生說一聲,想賺錢也簡單。」杉原允忽然說。
「怎麼說?」真蒼好奇地瞧著兩人。
「你不是經常說嗎,比起存入銀行,還是賣浮世繪更賺錢。」
「那也要買得起才行,就你那點兒積蓄,還是別鬧了。」
「我倒覺著挺靠譜呢。」杉原允為真蒼說明起來。
「沒什麼能比浮世繪更麻煩的了,不僅畫師數量眾多,根據保存狀態,畫的價值也大不相同。很少有哪個領域像浮世繪這樣,專賣店和普通古美術商之間,知識差異巨大。正因為如此,只消有些眼力就能賺大錢。塔馬先生有段時間,就是靠這本事維生呢。」
「真的?!……」真蒼好奇地望向塔馬雙太郎。
「說維生也太誇張了……」塔馬雙太郎苦笑著連連搖頭,「不過嘛,如果真有這份心,或許確實能夠靠浮世繪過生活吧。」
「真厲害。」真蒼佩服地點了點頭,「該怎麼做?」
「只需要細心去逛那些,非專營的古董鋪而已。這種鋪子里,經手浮世繪的經驗很少,定價偏向高低兩個極端。不過,歌麿、北齋這類一流名家的作品,到底沒有什麼空子可鑽,要找稍遜一點兒的畫師。比方說……」塔馬雙太郎略一沉吟,開口說道,「這段時間,就是國芳或者芳年吧。除非對浮世繪有相當造詣,一般人連名字都沒有聽過,可是他們在專賣店的評價卻是直線上漲。尤其是國芳的武者畫,當時最低價值,也要值一萬五千日元,而不清楚行情的古董鋪,卻只標價三四千。看到這種畫,就二話不說買下來,再拿到專賣店,立刻就能以五、六千元被收走。雖然一幅畫只賺了兩三千,在當時也夠吃四、五天了。事實上,大多數古董鋪子,根本不管畫師是誰,只要是浮世繪,統統定了高價,所以,我在逛舊書店時,稍微想了一想……如果從一早就不停地在東京搜索,應該輕輕鬆鬆地,就能夠賺個二十來萬。因為可以從專賣店進貨,然後賣給不懂行的古董鋪。」
「反著也能賣出去嗎?」真蒼好奇地問。
「比如『豐國』這個畫號就傳了五代,最值錢的是初代,好東西能夠賣出去將近百萬,而第五代的作品,現在一萬日元就頂天了。可是呢,大半古董鋪並不知道其中差別,只認得『豐國』的名字。有的店裡,明顯是五代的作品,卻心安理得地標著二十萬的定價掛在牆上。」塔馬雙太郎抽著煙捲,意氣風發地大放厥詞,「你想,如果從專賣店花五、六千元,買下一幅五代的豐國,拿到那種店裡會怎樣?收購價最低都有四、五萬。雖然聽著好像詐騙,不過這就是個靠眼力定勝負的殘酷圈子,誰都不會抱怨。」
「看來我是做不了啊。」真蒼連連搖頭說。
「不,我跟杉原先生,聊的是另外一件事。」塔馬雙太郎說著,沖杉原允輕輕點了點頭,「我問他願不願意,拿個一百萬讓我操作,當然一半是玩笑話。」
真蒼啞然。
「雖然我沒有打算,買那些不感興趣的作品,不過,送上門來的商品目錄裡頭,暢遊低於市價的作品。」塔馬雙太郎得意地說,「如果買下來那些東西,再耐心放個兩、三年,最低也會漲到三倍,比銀行利息高哪兒去了。」
「可是……要等個兩、三年啊,」杉原允苦笑著,「如果你說明天就能夠翻倍,我找爹媽借錢,都要湊夠一百萬。」
「真有這種好事,還會讓給你?」塔馬雙太郎的話,讓真蒼笑個不停。
「專賣店目錄上的作品不能選,就算比市價便宜,買了拿到別家店去,收購價只會更低。不過放上好幾年後,就能夠獲得確實的利益了。」塔馬雙太郎一臉肅然地笑著說,「事實上,我就認識不少靠這樣買賣商品,賺取巨額差價的收藏家。那伙人純粹是以金錢為目的,不是因為喜歡古董,只因為便宜,就投入數億金額。就是以錢生錢的典型。」
「起碼縮短到半年成不成?」杉原允還不死心。
「比起這些說廢話,還是先讓我們看一看照片吧。」塔馬雙太郎催促著,經塔馬這一催促,杉原允才想起正事來。
「跟印刷的效果很不一樣吧?」杉原允把照片在桌子上攤開,對熱情審視的塔馬雙太郎說道。
或許因為赤富士的放大圖很多吧,桌子上彷彿綻放著緋紅的花朵。
塔馬雙太郎拿起照下套圖全景的那張,從旁邊仰望的觀眾,也被收入了鏡頭,這樣就能夠判斷作品的大小。長度大概有一個人的身高,也就是一百六十厘米左右,寬度折半,是一套細長的作品。
說到拍照,杉原允有專家級水準。加之他又是美術雜誌的編輯,各方面都無懈可擊。其他像是落款的放大圖、關鍵的題字,全都有照片為證。
「在整個天童廣重當中,這幅畫恐怕也能夠排第一吧。」塔馬雙太郎終於抬起了頭說,「冊子封面上,只印了中間的這一幅,不過,這套作品要把三幅放在一起,才能夠體現出創作意圖。正因為有左右的富士遠景襯托,才能夠體現出中央富士山的巨大和清冽。歌川廣重竟然會畫出如此毅然的富士山圖,確實意外……肯定是受了葛飾北齋赤富士的刺激。」
「一個億都算便宜嗎?」杉原允激動地說。
「這個世上啊,有的作品只因為歌川廣重的落款,就值一千萬,比較起來,給這三幅套圖開一個億,也是理所當然了。當然,這是不考慮現有行情的定價。」塔馬雙太郎看著照片,嚴肅地說,「如果這套圖的成交價超過一個億,有可能會整個地,提升歌川廣重手繪的估價,它有引起這種連鎖反應的能力。這絕非只能由美術商,在暗地裡流通的作品,恐怕今後會被評為歌川廣重的最高傑作吧。如果真的能夠得到如此高的評價,就不會再受市場估計左右。渴望把最高傑作佔為己有的人,全世界也應該有好幾十位。說不定會被炒到五個億呢。」
「什麼,值五個億!……」杉原允兩眼放光,驚叫出聲。
「當然是包含附加價值的價格。如果被評論家一致視為最高傑作,自然會被世界範圍的無數畫集收錄進去,所有者的名字也會放在一起。不過很遺憾,這在太多人看來,遠比作品的價值來得有魅力。」塔馬雙太郎一面看著照片,不停地點頭嘆息著,「那些沒有什麼節操的大金主,對大街小巷裡,價值一千萬程度的廣重繪畫毫不關心,一聽說是世界認可的名作,就算十億也爭著出錢。正因為這種傢伙越來越多,美術館才為搜集藏品傷透了腦筋。知名畫家的代表作,完全不遵循市場規律……假設《蒙娜麗莎》公開競拍,你給估個價?」
「《蒙娜麗莎》啊……」杉原允托著下巴想了想,「我記得在哪兒讀過,似乎是值兩百億左右吧。」
「綜合現存達·芬奇作品的數量、平均價格和最高傑作的評價來看,確實如此,但是,這充其量只是在歸盧浮宮所藏的前提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