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散線 第二節

「在天童那會兒,實在受你照顧了。」

塔馬雙太郎為參加津田良平的七七祭日,乘新幹線在靠近盛岡的花捲車站下了車,真蒼已經事先恭候在檢票口了。

昨天晚上,真蒼打來電話,讓塔馬雙太郎在花捲下車,因為杉原允搭乘的飛機,差不多也在這個時候,抵達花捲機場,隨意,就順便捎帶著連他一起接了。

真蒼穿著春意盎然的連衣裙,跟在天童的便裝印象大不相同。

「沒想到就你一個人。」塔馬雙太郎跟著真蒼來到轎車前。雖然說時序已經是四月,東北的天空還未從冬季解放。

「知道怎麼走嗎?」塔馬雙太郎坐到副駕駛席後問道。

「只要有地圖參考,從新幹線車站到機場,我還不成問題……」真蒼笑著說,「良平哥哥的家裡都忙著準備,人手不足,我就主動請纓了。其他人也沒有見過塔馬先生和杉原先生,出來透口氣,我心裡也好受些。」

「其實沒有必要專程來接。葬禮的時候就去過他家,我一個人也找得到路。」塔馬雙太郎說,真蒼只是笑著發動了汽車。

「咦……這是你的車吧?」塔馬雙太郎撫摸著汽車讚歎道。

「嗯,自己開車就不用擔心時間,昨天晚上深夜,我載著父母到了盛岡。」真蒼看看時間後,加快了汽車速度,杉原先生差不多該到機場了。

「你說有事想告訴我?」塔馬雙太郎問道。真蒼在電話里這麼說過。

「島崎先生撒了謊。」真蒼稍有猶豫後說道。

「島崎……他撒什麼謊了?」

「良平大哥那天,去見過島崎先生。」

「那天……是津田先生去世當天?」塔馬雙太郎吃驚地問,但見真蒼點了點頭。

「你怎麼會知道?」塔馬雙太郎好奇地問道。

「我有認識的朋友,在島崎先生的展覽會場當臨時保安,只需要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就行。」

塔馬雙太郎也有印象,應該是兩個人。

「剛好這段時間,我們在城裡遇到了,他突然就說起這件事……他知道我跟良平哥哥是表兄妹。他開口就說節哀,我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聽了會兒之後,才弄清楚他是在說良平哥……」真蒼低沉著嗓子說,「我不想回憶當時的情景,就敷衍了幾句,他卻說良平哥哥自殺,可能是因為跟島崎先生的爭執。」

「爭執!……」塔馬雙太郎吃了一驚,「是說津田跟那傢伙有過衝突嗎?」

「我立刻就否定了,因為那天在華瑠煉喝酒,我也一起去了啊。」

塔馬雙太郎不置可否。

「對方卻說……」真蒼伸伸地吐納著說,「是良平哥哥第二次,去找島崎先生的時候,他說想看一看天童廣重。」

「真是難以置信啊!……」塔馬雙太郎嘆息著說,「不過前一天,確實跟津田先生說過這件事。」塔馬還記得,那時候津田良平的驚愕。

「聽說島崎先生表示,東西不在他的手裡,可是良平哥……」真蒼支吾起來。

「津田先生不信嗎?」塔馬雙太郎問。

「嗯,也不管周圍還有客人,就朝島崎先生猛撲過去。不過被島崎先生扭住胳膊,按倒在地,之後就被趕出了會場。」

塔馬雙太郎聞之啞然。津田良平強硬的態度,自然讓人難以置信,不過島崎直哉的謊言,更是要可怕得多。那天傍晚,打電話打聽津田的行蹤時,島崎直哉十分自然地回答說「不知道啊」。如果他真的被津田良平無端尋釁,那時候,他絕對應該跟塔馬雙太郎抱怨才對。

「對了,出事的那天早上……」塔馬雙太郎想到了別的疑問,「津田先生是讓你給杉原先生帶路吧?」

「沒錯。有什麼問題嗎?」真蒼吃驚地望著塔馬雙太郎。

「在那之前,你接到過他的電話嗎?」

「之前?」真蒼歪著腦袋瓜兒想了想,「那天啊……沒有。」

「果然啊。那天清早,聽說他不想吵醒我,就去一樓打了公用電話,回房之後說,他是跟你聊了很久。我問他怎麼頭髮、衣服都濕了,又說是出去散了步。」塔馬雙太郎回憶著說,「該不會那時候,津田先生是去了島崎的住處找人吧,那家旅館跟鶴屋只有幾步路。」

「竟然有這種事啊。」真蒼面露悲傷地慨嘆著。

「即便如此……為什麼新發現的天童廣重,會如此觸動津田先生的神經……完全猜不透。」塔馬雙太郎驚嘆不已,「他竟然會主動出手,事情肯定不尋常。」

「如果大哥真是因為這件事尋死……」真蒼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方向盤。

幸虧飛機比預定的時間,晚到了十分鐘,塔馬雙太郎和真蒼幾乎正好跟杉原允匯合。距離法事還有充裕的時間,三人進了機場二樓的咖啡館。真蒼本是邀請大家喝茶,杉原卻點了咖喱牛肉餅。

「因為津田先生喜歡炸豬排咖喱飯嘛……不對,準確說來,他是喜歡炸豬排來著。」杉原允記得,自己曾經跟津田良平討論過食物的話題,「沒想到他的口味跟小孩子一樣。」

「你沒有資格說別人吧。」

「我這是在懷念,之前還約好什麼時候,跟他比賽吃煮雞蛋呢,在機場買了煮雞蛋,在飛機上吃的時候就想起來了。」

「飛機里准許吃煮雞蛋嗎?」塔馬雙太郎想像著這番景象,不禁笑了。

「早上起得太早嘛,是從神戶趕過來呢。」杉原允直說。

「你啊,就算在伊麗莎白女王號的特等船艙里,恐怕也會吃傳六豆 吧。」塔馬雙太郎的打趣,簡直讓真蒼忍俊不禁。

「還是先說正經事吧……」杉原允換上了一副嚴肅的神情,「神戶出大事了。」

「你見著島崎了?」塔馬雙太郎還沒有告訴杉原允,關於島崎直哉的謊言。

「出版紀念會場的正中央,醒目地展示著這東西呢。」杉原從包里取出印刷了儀式程序和座位號的冊子,放在桌子上。這份印刷物相當豪華,沒有能夠出席晚會的眾議院議員,在一開頭致了賀詞,和發起人的問候誇張地排在了一起。

「是印在封面上的作品。」杉原允打斷了翻閱著內頁的塔馬雙太郎,「就是那套天童廣重。」

塔馬雙太郎凝視著封面:在「松岡照司《一美一會》出版祝賀會」的醒目金色文字下面,印著紅色富士山的畫。乍一看似乎是司空見慣的印象,他就沒有多留意。不過仔細一瞧,確實是相當的大作,只是因為插圖太小,看不清楚細節描繪。

「這幅畫在會場展出了?」塔馬雙太郎抬起頭來問道。

「而且是三幅全部亮相。」杉原允誇張地點了點頭,「我也確認了鑒定題字,真是那套朱富士組圖……」

「怎麼會出現在那兒?」

「是島崎直哉從天童搞到之後,轉手賣給了松岡。你猜賣了多少?」

「四千萬左右?」塔馬雙太郎推測著,畢竟畫商之間的買賣,這就是極限了。

「松岡誇口說,三幅一共花了他整整一個億呢,當然他沒說,是從島崎手裡買到的。知道內情的我,聽了簡直想笑。」

「一個億……這也太誇張了。」塔馬雙太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周圍的客人,倒像是很能接受。這張照片完全沒有體現出用色,就我看來,絕對是歌川廣重的一大傑作。」杉原允嘖嘖嘆息著說,「紅色非常強烈,很難想像那種近代感,是出自廣重之手……都說三幅齊全的話,一億日元都算便宜了。」

「那天也去了不少研究者吧?」塔馬雙太郎笑著問。

「嗯,全都讚不絕口呢。說來唏噓,這樣一來,津田先生的論文,反倒被承認了。」

「怎麼是『反倒』被承認?……」聽到津田良平的名字,真蒼好奇地問道。

「那些老古董們,不會輕易承認津田先生的論文,不過嘛……多虧發現了那套作品,繪畫日記的可信度,已經沒有絲毫疑問,因為原本沒有人知道的手繪題字,確實記在繪畫日記背面。」杉原允帶著諷刺的笑容說,「就算他們心裡不情願,這下子,也只能承認津田先生論文的正確性,我都想送他們一句活該了。津田要是還活著,肯定會高興得一蹦三尺吧。」

真蒼瞬間濕潤了眼眶。

「既然那畫歸了松岡……我們就沒有辦法用了。」塔馬雙太郎惋惜地搖了搖頭,「不過登在美之華上,結果也是一樣,津田先生也能夠瞑目了。」

「島崎直哉那傢伙出席了嗎?」塔馬雙太郎追問了一句。

「我只是瞄到他一眼。」杉原允輕輕點了點頭,「反正東西都交給松岡了,現在再問他也沒用。我也懶得跟他耍嘴皮,就故意避開了。」

「早知道我也該去啊。」塔馬雙太郎懊惱不已。

如果能更早得知,島崎直哉和津田良平的爭執,他有必要當面跟島崎確認。

「套圖的話我拍了照,底片就在包里。你要是等不及想看,在盛岡就能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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