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散線 第一節

轉眼到了四月初,東京正值櫻花盛放。

窗戶大敞著,正給充滿霉味的研究室里換氣。櫻花的花瓣穿過窗棱,悠悠侵入研究室內,在翻開的大型插圖上,描繪出新的構圖。

原尺寸的廣重三幅跨頁作《江戶名勝四季之竟,隅田川雪中圖》上,散落著淡粉色的櫻花,雪景綴以粉色櫻花,也顯現出風情。

塔馬雙太郎迷迷糊糊地眺望著室外。窗外,清爽的春風沙沙作響。

這種日子,他真想走出研究室,在露台之類的地方喝杯咖啡,不過,杉原允沒有守時,他只能這樣待悶在房間里。

「哎呀,外頭真是好天氣,你總窩在這種陰暗的地方,腦子不會出毛病嗎?」杉原允笑著總算來了。

「並不是因為喜歡,我才閉門不出。」見杉原允似乎絲毫不在意遲到,塔馬雙太郎只能苦笑,他都習以為常了。

「廣重殺人事件調查得怎麼樣了?」杉原允坐到沙發上問道。

把津田良平的臨終遺言,告訴給杉原允之後,塔馬雙太郎就這樣稱呼這次調查。既然津田說廣重是被人殺害,那麼,這樣的稱呼也不算錯。

「小奈津田休息了嗎?」杉原允話題一轉,「虧我還特意買了好吃的蛋糕呢。」

「蛋糕總不會差,我就不客氣了,要喝咖啡自己去泡。」

不用塔馬雙太郎說,杉原允早就起身從架子上,取出了速溶咖啡的罐子和杯子。

「本來是打算跟你乘坐同一班新幹線過去,」杉原允回頭看向塔馬雙太郎,「不過後天晚上,我得替總編去神戶辦事。」

「放心,我會替你說明。」塔馬雙太郎笑著說道。

三天以後的午後,會在盛岡的老家,進行津田良平的七七祭祀,他們兩人都受到了津田一家的邀請。

「我會出席法事。」杉原允點頭說,「從大阪到花捲兒 有飛機,到達時間不會跟你差太多。」

「從神戶到盛岡,一路過去可不輕鬆,現在打電話說一聲,就不用硬著頭皮趕過去了。」

「我的媽媽說過,就算喜事缺席,葬禮或者法事,也絕對不能失禮。」

「按照你的情況嘛,應該說『就算遲到也不能缺席』才對。」塔馬雙太郎的玩笑話,把杉原允給逗笑了。

「說到神戶……是去參加出版紀念會?」

這下子,塔馬雙太郎記起他也收到了邀請函。神戶一位姓松岡的美術商,為紀念自己的六十大壽,特意出版了自傳,據說他正是《美之華》的大讚助商。

「我的任務就只是交會費,再往簽到簿上寫下《美術現代》編輯部的名字而已。他也時不時地,幫助我們打廣告來著……」杉原允點頭說道,「我跟另外一個營業部的,一起過去打個招呼。」

「七七那天,『美之華』雜誌社會派人過去嗎?葬禮的時候沒有見他們的人。」

「恐怕不會去吧。法事不是由親屬邀請的嗎?連葬禮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不參加,怎麼可能再請他們。」

「可是那時候,美之華還不知道津田先生的死訊吧?」

「我跟他們說過。」杉原允低聲說。

「你嗎?……」塔馬雙太郎驚異地望著杉原允,「我怎麼沒有聽你說起。」

「我跟社裡打電話,說明原委並請了假,順便也讓他們轉告美之華一聲……他們應該也郵寄了香火錢。」

「真冷淡啊!……」塔馬雙太郎嘆息著,「而且聽津田先生說,取材也沒有同行,恐怕就只是一篇稿子的交情吧。」

「或許也因為,津田先生是在為我們取材時出的事吧。」杉原允嘆息著,塔馬雙太郎也點了點頭。如果津田良平的葬禮,是在東京舉辦,美之華或許也會露個臉,盛岡確實太遠了。

「島崎直哉有聯絡嗎?」杉原允改變了話題。

「沒有,自那之後就沒有再聯繫。」

「就會耍嘴皮子,真是個不可靠的傢伙。說什麼得到天童廣重之後,就給我們看呢。」

「也可能交涉失敗了。」

「他肯定也會出席出版紀念會吧,聽說他跟松岡先生,簡直親如父子呢。見了面我去好好問問他。」

「問也不會有結果。」塔馬雙太郎笑了。

「對了……就是因為這層關係啊。島崎直哉就是通過松岡先生,從美之華打聽到了繪畫日記,所有者的名字啊。」杉原允恍然大悟地連連點頭,「我還在奇怪呢,既然物主要求匿名,就算是熟人,他也不至於簡單就問到吧。即便是美之華的編輯,也不至於這麼不負責。如果是借了松岡先生的面子,那可就不一樣了。」

「這麼說……」塔馬雙太郎沉吟了片刻,「島崎直哉的背後,看來有神戶的土佐犬啊。」

塔馬雙太郎使用了松岡的綽號。松岡本是土佐出身,而且被評價為「咬住客人就絕不會鬆口」的老狗,所以,他就得了這麼一個稱呼,肥胖的模樣也跟土佐犬相似。

「很有可能!……」杉原允連連點頭,「說不定啊,島崎其實是松岡的代理人……要不然,怎麼會出三倍於市價的高價,太不合常識了。」

「給展銷會造勢也是幌子嗎?」

「誰知道呢。或許他是打算收回一定成本之後,就通過松岡的渠道,把那本筆記高價賣掉吧。」

「雖然彼此都看不順眼,卻只有我們跟錢無緣。塔馬先生要是有這份心,明明想賺多少錢都不成問題。」杉原允望著塔馬雙太郎說,「是在戰爭剛剛結束那會兒吧,不是說有法官拒絕,接受違法流通的大米,結果餓死了嗎?你不就跟那些人一樣嗎。」

「你就別危言聳聽了。」塔馬雙太郎苦笑著搖了搖頭。

「不是說笑……」杉原允笑著搖了搖頭,「別的老師可是混得風生水起。反正你再有潔癖,也改變不了什麼,還不如稍微懂些變通。前一段時間,我見了一位常常幫助畫商,寫一些商品說明的老師,他的話確實也有些道理……」杉原允對著塔馬雙太郎,頗為認真地說,「他之所以幫助畫商的忙,是為了讓那些不看畫集或者研究書的藏家,能夠獲得正確的情報,而且,拓寬受眾面非常重要。我也覺得在理。」

「光五篇推薦文,就能夠獲得三十萬元的報酬,就是這種業界,讓津田先生失去了好幾位至親。這回他出事,說不定也有這方面的因素。」塔馬雙太郎打斷了杉原允的誘惑,頗為感慨地說,「要不是古董業界腐爛,津田先生應該一直在大學裡,繼續做硏究才對。浮世繪之所以無法作為一門學問,自成體系,就是因為周圍擠滿了利益熏心之徒。莎士比亞的研究者,難道會積極投身對開本的買賣?也沒有聽說有科學家,因為發現了鐳元素賺了大錢。津田先生的不幸就在於,他愛上了浮世繪,不能再讓像他一樣的犧牲者出現了,這是我們的責任。」

塔馬雙太郎少有地表示出了怒意。

「失去津田先生,對我們影響深遠,就算你不是研究者,應該也能明白吧。」塔馬雙太郎恢複了冷靜的口吻,繼續說道,「自那之後,只要有空,我就會翻看歌川廣重的研究書籍。不過可能因為我本身,對他不感什麼興趣吧,很難抓住重點,結果卻更加認識到津田先生的才能。他的主攻方向也並非歌川廣重,卻能夠準備抓住百目木連作背後的謎,進而證明廣重天童之行的假說。百目木系列是個盲點,至今為止的廣重研究者,都沒有發覺到其中的可疑。就算津田是東北出身,也敏銳得讓人難以罝信了……」

「經你一說確實是。」杉原允也附和著點頭說道。

「已經不會再有像津田先生那樣,靈感非凡的研究者吧。」塔馬雙太郎十分遺憾地嘆息著,「把他的才能激發出來的國府洋介先生,也同樣充滿了奇思妙想,不過津田還比他,多具備實證的能力。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會成為背負浮世繪界未來的人才。」

杉原允也有同感。然而,津田良平的葬禮上,幾乎沒有浮世繪研究的相關人士,他最終也只是默默無名地,從這個世界裡消失了。

「他臨終時……留下話說,歌川廣重是被殺害的,絕對沒有聽錯。」塔馬雙太郎肯定地重重點了點頭,「說實話,我本身很討厭廣重,真是借了一個麻煩的包袱啊。」

「既然說是被殺……」杉原允咽著吐沫問,「歌川廣重的死因,難道會有什麼疑點嗎?」

「確實有疑點!……」塔馬雙太郎立刻予以了肯定,「而且,這個生平很有問題。不過我本身對他不感興趣,也就沒有細想。」

「不是說他是死於霍亂嗎?」

一般的畫集解說,或者年譜,幾乎對此言之鑿鑿。

「你知道歌川廣重的遺書有兩封嗎?」塔馬雙太郎向杉原允問道。

杉原允用力地點了點頭:「知道。好歹要做天童廣重的特輯,我也多少查過一些資料。遺書寫得很洒脫,不愧是出自愛好狂歌的歌川廣重之手。」

歌川廣重過世於安政五年(1858年)九月六日,卻在之前的二號和三號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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