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醫院位於天童市郊外,距離真蒼家所在的田鶴町很近。讓失去冷靜的真蒼,在雪道上開車太危險了,所以,三人搭計程車趕到醫院,真蒼的母親已經守在病房前。
「媽媽!……」真蒼哭著大叫。回過頭來的母親,認出來的是女兒真蒼,連忙跑了過來,臉頰猶有淚痕。
「良平哥哥呢?!」
真蒼母親踉蹌地摟住女兒。
「你的爸爸正在陪著他。」她費盡全力也只說出這一句話。
真蒼與塔馬雙太郎等人,一起打開了重症監護室的門,坐在房間一隅的真蒼父親,唰地起身,塔馬向他低頭示意。
房間正中間的病床上,腦袋裹著繃帶的津田良平,正無言地躺著,護士和年輕醫生寸步不離地,正在觀察著他的情況。排著氧氣瓶的枕頭邊,數不清的儀器閃閃爍爍,津田露出的脖子上插著輸液針。塔馬雙太郎稍稍鬆了口氣。
聽說是從懸崖上摔下來,他還以為情況會更糟,現在看來,只是臉上有些擦傷而已。
塔馬雙太郎和年輕醫生對上了視線,醫生或許誤以為,他也是傷者的家屬吧,一臉沉痛地搖了搖頭。真蒼見狀,不禁嗚咽出聲。
「說是胸口受了重創。」真蒼的父親抱著女兒的肩膀,在她的耳邊輕輕說道。
「可是……看起來很精神啊。」
「剛剛才從手術室里出來,因為雪的關係,他身上的外傷不多,可是……傷了內臟,最好做好思想準備。幸平和哲子也從盛岡搭計程車往這兒趕,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津田幸平和哲子就是津田良平的雙親。
「不要!我不想聽!……」真蒼一把握住了津田良平的手,「大哥怎麼這麼冷。」淚水從真蒼眼中湧出。
「還有意識嗎?」塔馬雙太郎詢問真蒼的父親。
「不知道,並沒有摔著腦袋,麻醉過去之後就會醒吧,或者……」
塔馬雙太郎點了點頭,催促著杉原允走出了病房。他們擠在狹窄的房間里,也只是妨礙治療而已,現在的狀態,除了祈禱別無他法。
「到底出了什麼事!……」關上門後,杉原懊惱地叫道,「他怎麼回去山寺那種地方。」
「去大廳吧。」塔馬雙太郎揮手說。
二人向真蒼母親告知去向後,來到走廊,途中跟匆匆向津田良平的病房,趕去的護士擦肩而過,只見她的推車上裝滿了注射液和醫療器材。塔馬雙太郎暫且注視著護士的身影,正如真蒼父親所言,津田的傷勢遠比看起來嚴重。
「你別死啊……」塔馬雙太郎默默地禱告著。
「還是說……他還是想去凍冴子那兒嗎?」思及至此,塔馬雙太郎也是一驚。
不論津田良平是否真的,是從山寺的五大堂摔下,先就認定是事故,未免魯莽。聯繫津田難以理解的舉動,塔馬雙太郎反倒認為,自殺的可能性更大。
「自殺!怎麼可能……」在大廳的椅子落座後,杉原允立刻否定了塔馬雙太郎的想法。
「交通事故還另當別論,要知道,津田先生是特意去了山寺,而且,五大堂正好是凍冴子過世的地方。」
「話是不錯,可是……有什麼理由?」
「你問我也白搭。」塔馬雙太郎苦笑著搖了搖頭。
「該不會是因為我那些話吧?」杉原允忽然戰戰兢兢地說道。
「不會是這麼單純的理由。要是被人說幾句就想不開,有多少條命都不夠用。肯定是有其他的原因。」
「假如真是自殺……該不會他從一開始,就打著這主意來天童吧?凍冴子的七七也結束了……於是他想在同一個地方尋死。」
「天知道……」塔馬雙太郎搖頭嘆了口氣。
如此說來,這兩天,津田良平這小子確實有些不對勁,看他對取材也不怎麼熱心,好像一直不在狀態,可是也不像決意赴死的樣子。
「就相信津田先生的好運氣,會讓他平安無事吧。」杉原允像是自我安慰般地說道。
亳無建樹的三十分鐘過去了。塔馬身後傳來複數的腳步聲。
「塔馬先生……警方想跟您談一談。」真蒼領著兩名男子走來,剛剛才見他們良人通過大廳。
「我是天童警察署的小田島。」年長的男子自報家門,又介紹了姓野村的年輕人。
「我是塔馬雙太郎。給你們添麻煩了。」
塔馬雙太郎請二人坐到對面的椅子上,真蒼似乎也放不下心,並沒有回到病房,而是一起坐了下來。
「請講一講詳細經過吧!……」不等小田島發話,塔馬雙太郎就要求道,「我們還一無所知。」
小田島依言說明了經過。
「警察署里接到醫院的聯絡,是在七點稍前。聽說送到醫院是六點半左右,不過情況危急,必須立刻進行手術,跟這邊的聯絡就遲了些。我和野村趕過來,是大約七點十分稍過,到了醫院才知道,還不清楚傷員的身份。我就讓野村排查通訊錄的電話,可是沒有一個人知道,津田先生的年齡特徵。他還在接受手術,我們又不能進去……所以才拖延了跟各位的聯絡。」
「掉下懸崖是事故造成的嗎?」塔馬雙太郎更關心這一點。
「正在調查。發現津田先生時,他正掛在懸崖半中,根據把他救下來的熱心人報告,那時津田先生的意識還很清晰……據說他道歉說『對不起』,所以,我們傾向於他是自殺的。」
「怎麼可能是自殺,騙人!……」真蒼激動地一口否定了。
「我們給山寺的派出所去了電話,讓人一路上到五大堂,雖然並沒有發現遺書之類的東西,各處的扶手也並沒有異樣。我們也給津田先生,在盛岡的母親通了電話,了解到他的夫人,正是在同一個地方自殺了。」
塔馬雙太郎點可點頭。
「到幾點為止,津田先生還跟各位在一起?」小田島開始詢問了。
「到一點半時,他都還跟我們這三人一起吃午飯……之後他就說要去圖書館。」
「一點半啊。」小田島稍稍有些起疑。
「津田先生是乘坐計程車趕到了山寺。眼下這個季節,打出租從天童往山寺的客人很少,很容易查到……」小田島繼續報告,「司機提供的時間是四點左右。如果是到山寺車站倒不奇怪,但是,津田先生要求開到山寺的登山口,司機還以為,他是寺院的相關人員。現在並是不登山的季節,而且那時候天就快暗了。」
「四點啊。」眾人冥思苦想。
「發現他是在什麼時間?」
「五點半左右,大概是在坐計程車,抵達山寺的一小時以後。登山五大堂大概是五點來鍾吧,天色應該全暗了,所以最初認為,也有意外事故的可能性……不過仔細想一想,觀光客不可能在那種時間上山,他肯定是帶著某種目的……」
「那他是怎麼被發現的?」這種情況,不可能是偶然看到。
「發現人是住在山寺的年輕和尚。天快黑的時候,他看到津田先生從內院走了下來,和尚也以為,他是寺院的相關人員,就打了招呼,沒料卻是陌生的遊客。和尚看著他的背影,疑心他幹嘛這麼晚還來山裡,卻見他沒有下山,而是去了五大堂的方向。當時和尚也有事在身,就沒有多管閑事,不過,到底還是放心不下吧,聽他形容,津田先生看起來心事重重。過了一會兒之後,和尚給入口的接待處,打了電話確認,聽說並沒有類似的人物下山,就趕忙在五大堂周圍搜尋起來,於是發現了津田先生。經過就是這樣。」
「這樣看來,他是徑直去了五大堂,沒一會兒就跳了下去吧。」塔馬雙太郎推斷著。
除了自殺,塔馬雙太郎已經不做他想了。
「完全沒有任何徵兆嗎?」小田島順次看著三人。三人都默不作聲地搖了搖頭。
「我們也祈禱事態能夠好轉。在這當兒上,佔用各位的時間,還請多多包涵。」
小田島既是鼓勵又是致歉,接著給野村使了使眼色。
「哪兒的話,倒是我們沒有能夠幫上忙。」塔馬雙太郎站起來行了個禮。
小田島和野村豎起外套衣領,推開房門,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我要是那個和尚……」真蒼顫聲低喃,「或許就能勸大哥打消念頭呢。」
真蒼壓抑不住,把臉埋在塔馬雙太郎的胸前。塔馬則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背。
「離開天童是在四點……」
那麼在此之前,津田良平又在哪兒做了什麼?僅僅數小時的空白,卻讓他決意輕生。津田良平離開蕎麥麵館時,寂寞的臉划過塔馬雙太郎的腦海,那時的疏忽,讓他自責不已;撫著真蒼後背的手掌,也不禁加上了力道。
真蒼的胸部挨上了塔馬雙太郎,可以感受到她劇烈的心跳。真蒼趕忙離開塔馬雙太郎,臉頰染著紅暈。
「抱歉啊!……」真蒼低聲說,這句話反而讓塔馬雙太郎慌了手腳。真蒼略一低頭,隨即回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