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山形的站點等了超過半個小時,才換乘上奧羽本線,抵達天童倒也才下午四點多一點兒,不過,車站裡照樣已經亮了燈。
「這座車站真小。」杉原允說著,率先下到了月台。
天童市的人口大約五萬,作為地方城市規模尚可。拿這座車站給五萬人口的城市當門面,未免就太小了。
「看到站前廣場,你會更失望呢。」津田良平笑著繼續道,「因為擴路施工的關係,被破壞的建築物很多,就跟憑空消失一樣。加上車站遠離主幹道,就更加明顯了。」
「旅館距離市區遠嗎?」
「是住鶴屋旅館吧,它就在市中心。」
「不說是溫泉旅館嗎?」杉原允回過頭來,向津田良平求證。
「天童溫泉就在城市中心,確實在全國都很少見。這裡原本是個有驛站的村鎮,發展成商業城市之後,這才發現了溫泉。從這層意義上說,這裡也是個有趣的地方。」津田良平微笑著介紹說,「跟普通的地方城市相比,天童的酒館要多得多,娛樂設施也是一應俱全,另外還有山區溫泉小鎮里,所沒有的百貨商店和超市。」
「原來如此,等於說雙方的強項全都占齊了。」杉原允點頭笑著說,「可以穿著旅館的浴衣,去酒館或者超市買東西,豈不是很方便。」
「這話可不敢苟同啊。」塔馬雙太郎被杉原允的異想天開逗笑了。
「可別小看我這個點子,旅館自動販賣機裡頭的啤酒貴死人。要是不夠喝了,就悄悄去普通的酒館買,用提包啥的裝起來,就不會被發現了。」
「這種大冬天的晚上?還穿著浴衣、帶著提包出門?恕我無法奉陪。」
「呃……也是哦。」杉原允也意識到,這種打扮有多麼奇怪了。
「而且你貴為贊助商,說話卻這麼小氣,為難的是我們啊。看來以後吃飯只准你添兩碗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杉原允笑道。
「誰跟你打哈哈了,津田也要改主意了。」
「請您別上心。」杉原允連忙向津田良平賠不是。
津田良平的父親老家就在天童,津田本來打算去那兒住,但杉原說機會難得,便邀請他一起住進了溫泉旅館。
「抱歉抱歉,不小心就暴露本性了。」杉原允大大咧咧地笑著說,「這回取材的經費充足,還請二位在旅館的自動販賣機上,愛買多少就買多少。」
「又瞎說些有的沒的。」塔馬雙太郎已經懶得搭理他了。
「令尊的老家在城裡嗎?」走出檢票口後,杉原允向津田良平打聽了起來。
「雖說是在城中心,不過跟溫泉街方向相反,是在田鶴町。出站之後往右一直走……步行大概十來分鐘吧。」
「你跟家裡聯繫過了?」
「還沒有呢。」津田良平輕輕地搖了搖頭,「我是打算跟二位的取材結束之後,回家去住上一晚,不過,我隨時都可以聯繫,不著急這一會兒。」
「那裡是你父親和兄長一家的住處吧?」
「是的,還有一個名叫真蒼的任性表妹。老家從袓父那一代起,就都從事教育工作,表妹最後也在天童的高中教體育。」
「表妹啊……名字是怎麼寫?」
「真實的真,草字頭的蒼。」
「教體育的女老師啊,一定很精神吧。」
「不如介紹給二位認識吧。」津田良平笑著說,「她都二十六歲了還沒對象,由我這個當哥哥的說,可能有些奇怪,真蒼是個美人胚子,只要把爭強好勝的脾氣改一改……」
「哈,突然值得期待了。」杉原允半途來了精神。
一行人來到了下榻之處。這是一座洋溢著豪華、瀟洒氣氛的旅店,寬敞的中庭,被井字形的兩層建築圍繞著。不同於地價便宜的鄉村溫泉點,在鬧市中心修建全都只有兩層的建築,實在是有些浪費了。
放眼望去,跟鶴屋相鄰的旅店,大半都是跟六七層的公寓樓相似的外觀。照今天的介紹,鶴屋的格調在整個天童,都是數一數二的了;看來飯菜也值得期待。杉原允因為職業使然,住過很多旅店,對一成不變的菜單已經膩味了。
「今天晚上就能看到繪畫日記嗎?」進行入住登記時,塔馬雙太郎問道。
「應該沒有問題,雖然還沒有聯繫對方,不過,就算主人不在,家裡肯定也有人。」津田良平打了包票。
「農家的話應該很遠吧?」
「袓上雖然是大地主,現在的主人,只是一個普通的公司職員。從這兒開車很快就到。」
「那就晚飯之前去吧,等洗完澡、換了浴衣,就懶得出門了。」
「好的,這就打電話。」
津田良平說完,就開始尋找公用電話,塔馬雙太郎苦笑著告訴他,回房間再打就行。
過了一會兒,津田良平沉著臉回到房間。雖然房間里也有電話,但是,他不知道對方的號碼,就下樓去大堂打了公用電話,那兒有天童的電話簿。
「怎麼了,家裡沒人?」
「說是賣掉了。」津田良平面露難色。
「賣了?繪畫日記?」
「嗯,而旦就在大約一個星期以前。」
塔馬雙太郎啞然。
「真是難以置信,物主明明拍著胸脯,說過絕對不賣的。」
「是被東京的業者買走了?」
「塔馬先生肯定也知道那人。是上野美術俱樂部的……」
「什麼,是島崎直哉嗎?!……」
塔馬雙太郎頓失從容,杉原允也是一陣呻吟。
「怎麼偏偏是島崎直哉喲?!……」
島崎直哉或許的確可以,歸為美術商之列,不過他的工作,主要是浮世繪複製版畫的買賣。他以地方百貨商場為舞台,擺出手工印刷的複製品,進行高價販賣,而且,他故意讓客人誤以為,那是印刷年代久遠的真跡,著實是個劣質商人。
話雖如此,他又並非一介騙子,在展銷會一角明確標示示了,這是「由真正的木版印刷的藝術品」。假如標價四五千日元,絕大部分對浮世繪一無所知的顧客,也會看出這只是複製品,但島崎直哉的定價,都是在五、六萬日元左右,如此一來,十個人裡頭就有三、四個人,會誤以為是真跡,島崎瞄準的就是這些人。
就算之後被揭穿是複製品,也奈何不了島崎。島崎聲稱他開出的是連畫帶框的價格,仔細一看明細,又確實寫著含畫框。假如花六萬買了一副畫,其中四萬八都是畫框錢。就算嚷著上當受騙,實際市場上的畫框,確實值這個價。
其實,他賣的畫框的進價,只有市場價的十分之一左右,是島崎直哉從所謂廉價店的折扣商手裡,低價購入的東西;不如說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浮世繪的複製品來倒賣畫框。普通人很少有浮世繪方面的知識,島崎直哉的生意,就是利用這一點。
「這下變得麻煩了。」
杉原允當然也聽過對島崎直哉的惡評,這下也皺起了眉頭。
「這人精得很,買下日記的目的,肯定不是立刻轉手。之前他想製作,面向外國人的浮世繪目錄,到大學硏究室找過我……」塔馬雙太郎回想起島崎自信滿滿的表情,嘆息著說,「他是個很難對付的男人,腦子也轉得快,遠比那些蹩腳的硏究者敏銳。」
雖然塔馬雙太郎沒有對津田良平和杉原允提起,正是因為那個時候,自己跟島崎直哉討論了外國人和日本人,對美術品的不同視點,以及對顏色感知上的差異,他才獲得靈感,拆穿了葛飾北齋的贗品。
「攤上島崎那傢伙就太糟糕了,如果繪畫日記成了那傢伙的所有物……總編也要避嫌。」杉原允忍不住咂了咂舌,「要是大張旗鼓地做特輯,結果被商業利益利用,那誰受得了。如果讀者誤以為,我們雜誌和上野美術俱樂部有勾結,也是一件頭疼的事。總編一聽島崎直哉的名字,就會撤銷這回的策劃。」杉原當真鐵青了臉。
「你的意思是:你們不打算登日記插圖了嗎?」塔馬雙太郎求證道。
「沒辦法啊。如果島崎立刻轉手還好……」杉原允嘆息著,略一沉吟,忽然一個激靈,「會不會是我們這策劃被島崎知道了?於是他行先一步,到天童下了手。那傢伙絕對做得出來。」
「島崎直哉還沒有愚蠢到這種程度。」塔馬雙太郎當即否定了杉原允的推測,「他很清楚,自己在業界的地位和評價,也明白如果被知道,是他得到了那本日記,《美術現代》甚至可能終止整個特輯。不過……就如你說,有充分的可能認為,島崎直哉知道這回的策劃。」
「怎麼聽著挺矛盾啊。」杉原允歪了歪頭,疑惑地說。
「現在那本繪畫日記確實不值錢,可是一旦在《美術現代》雜誌上做了特輯,價值就會飛升不知多少倍,島崎就是出於這種擔心,才先下手為強。看《美之華》那個態度,物主還意識不到日記的真正價值,趁現在價錢便宜,趕緊低價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