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童地區發現的歌川廣重作品數量眾多,以常識來考慮,不難想像廣重應該去過天童。然而實際上,至今都沒有發現,能夠支撐這一推斷的資料。
歌川廣重算是頗為現實的浮世繪畫師,比如去東海道旅行,立刻就會發售這一系列的作品,去了甲府也會迅速發表成果,這是風景畫家的必然之舉。話雖如此,並非廣重的全部作品,都是親眼所見。還有很多作品中的場所,他並未去過,是根據臨摹冊子,加以想像創作而成。這樣寫或許會徒添混亂,不過,既然他憑想像也要創作,自己從來也沒有去過的地方,那又怎麼會忽略看到的風景?這不合常理。如果背後沒有必須隱瞞那趟旅行的理由,他一定會把親自拜訪的場所,變為作品發表。
但是,實際情況又怎麼樣呢……
歌川廣重的作品中,幾乎沒有東北地方的風景。雖然會立刻想到《六十餘州名勝圖會》里的宮城松島和山形最上川,可是除此之外,就算是仔細搜索廣重作品最詳細的作品目錄,也很難找到其他的例子,總共也就十二、三幅而已。而歌川廣重一生創作了多少風景畫?由於套圖中存在不少尚未發現的作品,只能進行粗略的計算,但數量恐怕不會少於五千幅。要知道,廣重光是以東海道為題的系列,就有二十三種,而且幾乎每一種都由五十三或五十五幅圖片構成,僅這部分就超過一千幅。
歌川廣重的東海道之旅,能夠確定的只有一次,普遍認為他至多也就去過兩次。僅憑一、兩次旅行,廣重就為東海道創作了上千幅作品。照此推測,自然會認為他從未到過東北。
和如今乘飛機直線抵達目的地不同,當時如果要去天童,通常會沿著蜿蜒的奧州街道,從福島經米澤前往。或是在白石左轉,向山形縣行進。無論多趕,單程也會花去十天。僅是往返就需二十日,慢慢觀光則要翻倍,說是長期旅行也不為過。假如廣重當真進行了這般旅行的話,按照最保守的估計,也理應畫有百十來幅作品,然而實際只有十二、三幅前後。
通過這一事實,即便硏究者一致認為,歌川廣重不可能去過天童,也不足為奇吧。
然而……是的,然而……確實留有歌川廣重到福島周邊旅行的證據。
歌川廣重以東北為題材的作品,的確少之又少;但意外的是,其中有八幅都描繪了同一場所。作品收錄於弘化二年左右刊行的《陸奧安達百目木站八景》。提到安達的百目木,恐怕任誰都是一頭霧水。現在而言,是從福島縣的二本松市,朝太平洋方向直行,在正中位置的一處小村落。雖然有四面環山的靜謐環境,但是,這裡周邊並沒有觀光勝地。
那麼,歌川廣重為何會以這座小村子為主題,用橫跨三張畫紙的大尺寸,創作了八套作品呢?這是一個未解之謎。
不少於五千幅的歌川廣重作品,這樣特殊的連作僅此一例。不光是廣重,在全部浮世繪風景畫中都屬異例。如果用簡單的比方,形容這種突兀情況,就好比眼前有一本聚集東京名勝的相集,收錄的全是新宿、皇居、銀座這類外地人也耳熟能詳的風景。既然不是藝術照,而是以觀光指南為目的,自然只會拍攝有名的地點。然而就在這樣一本相集中,突然出現了一頁名叫《練馬區天泉學園町四丁目周邊》的八幅組圖。就算有讀者知道大泉學園,恐怕也對四丁目周邊一頭霧水吧,而百目木就相當於這裡的四丁目。按照常識性的推理,會猜測攝影師就住在這大泉學園町四丁目,或者是對這裡有特殊的感情,否則無法解釋。區域地圖或許另當別論,無論多麼細緻的東京指南,也不會出現這個地名吧。
然而,歌川廣重並不住在百目木。
如此一來……只能推測百目木對歌川廣重而言,是一處具有特殊意義的場所。這樣就產生了矛盾。
按照歌川廣重的性格和作品分析,他到東北旅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他卻以江戶人從未聽聞的百目木為素材,完成了八套作品。會有人對從沒有去過的土地,抱著特殊的感情嗎?
最終,硏究者絞盡腦汁,也無法破解這一難題,只好無視歌川廣重為何不將途中風景作品畫的疑問,姑且承認他或許去過百目木旅行。百目木連作的出版時間,明確是在弘化二年前後,可以推斷廣重的東北之行,應該是在此之前。然而,至此就無法進行更近一步的推測。
雖然說法存在出入,不過,確實存有關於廣重百目木之行的逸話,收錄於內田實先生編著的《廣重》一書里。
事情發起於歌川廣重的晚年。某年春季,廣重出行奧州,曾到百目木一游。被稱作「虛空藏菩薩」的某種廟宇內,有一棵著名的巨大櫻花樹,時值花期,歌川廣重也慕名而去。在賞花的人當中,有穿著禮服、佩大小雙刀的一組威風武士。其中一人舉著扇子,扇面的戲龜圖,讓歌川廣重眼前一亮。他立刻走過去,殷勤地懇請借扇一瞧。武士詫異不已,盯著廣重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番。
「瞧你扮相如旅僧,可也懂畫?」武士問道。
歌川廣重也回答得十分瀟洒:「雖然是向佛之身,亦格外喜畫。」
聞言,武士揚揚得意道:「此乃當時江戶名家柴田是真真跡,就借予你參考吧!」便把扇子交給廣重。他見歌川廣重看得入迷,武士又試探道:「既然僧人痴迷此道,可也有些許大作?」
歌川廣重聞之苦笑說:「儘是依樣葫蘆罷了。」
話音未落,同行武士提議:「這裡正巧帶有素扇,你隨意畫來一看。」
於是,歌川廣重便取出腰間的硯台盒,在眾人好奇注目下,流暢描畫起來。武士一行嘖嘖稱奇,終於認出此乃江戶名家歌川廣重。
後來,歌川廣重就被扇子的主人邀請入家中,盛情款待數日……
這段插曲,是內田實先生聽三代廣重後妻的侄女親口所言。三代廣重是廣重的直系弟子,而且,他的第一任妻子,正是廣重的養女。即便是間接聽聞,也有相當的可信度。
然而再一仔細推敲,又能發現各種疑點。
首先是旅行年代。文中明確指出是在「晚年」,雖然晚年的概念,多多少少有些因人而異,但是,「去世前五年內」是人人都能接受的範圍。但是,假設廣重的百目木之行,是在弘化二年之前,就會不合常理。
歌川廣重是在安政五年(一八五八年)去世的,享年六十二歲。然而,即便是最上限的弘化二年(一八四五年),他也才四十九歲,距離過世還有十三年之久,無論如何也遠稱不上晚年吧。
下一個問題是,歌川廣重被誤認為旅行僧人。在服飾髮型隨心所欲的現代,或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在歌川廣重生活的時代,有嚴格的規章條例,只通過髮髻的樣式,就能對那人所處的階級一目了然。在這種背景下,廣重被誤認為僧侶的理由不會是服裝。即便經歷長途旅行之後,衣服多麼骯髒,只要結著髮髻,就算是五歲幼子,也不會把他認作和尚。反之,如果廣重剃了光頭,那麼大部分人都會把他錯當是僧侶。
事實上,廣重確實剃過光頭。但問題是,廣重削髮的時間是在什麼時候。
在調查森銑三先生根據《增補浮世繪類考》《武江年表》等資料編輯的齋藤月岑日記時,偶然發現了相關證據。
安政三年三月二十八日,廣重剃髮儀式
其中記載有這樣一條:
安政三年,也就是歌川廣重去世的兩年前,這被稱為「晚年」並不矛盾。
如果逸話完全可信,那麼,歌川廣重的百目木旅行,應該是在安政三年之後,這就和實際存在的《陸奧安達百目木站八景》的刊行年代相去甚遠。明明還沒有去過,歌川廣重卻在十年以前就作過畫,這是說不過去的。
或許有讀者會質疑《陸奧安達百目木站八景》的刊行年代,但是,這種可能性為零。浮世繪從很早時間開始,就處在幕府的嚴密審查之下,沒有許可就無法出版販賣。雖然這一制度,在當時的出版商和畫師看來純屬苛政,但是對硏究者而言,卻得以準確把握浮世繪的製作年代。
幕府存在一種名叫審查印的許可印章,寬政元年之後的浮世繪,必須加蓋此印,而且,不同的年代有不同樣式。進入明治年間以後,更是細分到某年某月某日。
關鍵的「百目木」系列,自然也印有審查印。這一時期和明治年間不同,還沒有具體到年月,但是,由於審查畫面的名主 ,都是一人一印,所以可以斷定,那是天保十四年到弘化四年,這不足五年之間刊行的作品。說得更精確一些,名主印屬於渡邊治右衛門,目前還沒有見過在天保十四年,加蓋渡邊印的例子,因此,範圍可以縮小到弘化元年至四年之間。前文所說百目木連作的刊行時間,是在弘化二年左右,也是由此而來。這並不是筆者臆斷,絕大多數研究書中,都有相同的記載,雖不中亦不遠矣。
逸話明確暗示了歌川廣重的晚年之旅,作品的存在則證明,他曾經在弘化年間之前遊歷東北。比起人的記憶,作品要更加現實,因此,在內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