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的二月中旬。
日曆上還是嚴冬,不過,新幹線窗外的田原風景,已經難以看見積雪了。塔馬雙太郎和杉原允二人再次做火車駛往東北,目的地正是天童。他們約好在仙台跟津田良平匯合。
「看來到七七反而會難過啊。十來天前聽聲音還挺精神的,昨天再跟他聯絡,似乎又消沉起來了。」快到仙台時,杉原允嘆道。
「我們覺得已經過了四十九天,但是對津田先生來說,卻是才過了四十九天而已。」塔馬雙太郎合上文庫本答道,「之前你以為他精神,那都是他強裝出來的。」
塔馬雙太郎看的是一本厚厚的希臘悲劇合集。或許旁人會想,專攻江戶風俗史的塔馬雙太郎,怎麼會看這種怪書,但是,他也並非總讀這類,或許只是想在旅行時,讀一些和工作無關的東西吧。
「不過說實話,津田先生的論文,簡直太有衝擊性了,那天聽他說時,完全沒有想到有這麼厲害。編輯部內也是一致好評,知道我跟他有交情的同事,都惋惜怎麼會在《美之華》發表呢。」
「不過托你的福,才能順利通過續篇的策劃吧。不管怎麼說,這成了最近的大話題啊。」
「他很有運氣,當然也有過人的分析能力。按他的年紀看,是相當了不得了……」杉原允讚歎地點了點頭,「不過,他果然還是走運,不都說運氣也是才能的一種嗎。」
「走運啊……」塔馬雙太郎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
津田良平確實解開了東洲齋寫樂和葛飾北齋的生平之謎,然而作為代價,他失去了太多的人。在塔馬雙太郎看來,毋寧說他是個不走運的男人。
「我當然明白塔馬先生的意思,寫樂也好、北齋也好,都是設計好的贗品。不過他也因此,得到了解開謎團的提示,這畢竟是事實吧?也該算走運的一種吧……」
「或許吧。」塔馬雙太郎也點頭承認這一點。
世界上確實存在運氣好到難以置信的人,施里曼 就是其一。成功發掘出特洛伊古城遺址,已經為他贏得了充分的榮譽,哪裡知道沒過幾年,又被他找到了阿伽門農 之墓。最終人們把施里曼的成功,歸結為對史料和歷史的分析能力,不過,就算說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靠運氣得來的也絕不為過。
「這一回津田良平的發現,不也是一種運氣嗎?……因為他父親恰好是天童出身。」杉原允據理力爭,「就算是繪畫日記的藏家,百分之百確定是歌川廣重的真跡,專程跑到東京去做鑒定,這也太麻煩了。得知熟人的兒子,正好是浮世繪研究者,肯定會想著先把東西拿給他看嘛。這不叫硏究者的運氣,還能說是什麼。」
「繪畫日記啊……確實意外,沒想到津田先生,還有那種殺手鐧。」
「是吧。沒想到津田先生,也是挺壞心眼子的,有好東西也不急著說,肯定是想讓你嚇一跳。」
「不好說,或許他是考慮到,自己還沒有看見實物,貿然說出來,會讓我起疑吧。」塔馬雙太郎輕輕搖了搖頭,「廣重的繪畫日記,從前也引起過很大爭論,也可能他是想避開無謂的議論吧。」
「繪畫日記這種東西,能夠值多少錢?」杉原允很財迷地問道。
「不清楚,放到拍賣會上,或許會開出相當高的價格吧……」塔馬雙太郎搖著頭說,「不過,收藏家並沒有轉手的意思吧?站在局外討論價值云云,只是白搭。」
「相當高的價碼啊,三千萬左右?雖然全都是簡單的素描,不過,怎麼說也有超過三十幅。聽說歌川廣重的手繪,最低也是一幅八、九十萬。」
「成冊的繪畫日記,打散了就沒有價值了,結果也只能整本買賣。這樣算來……最多也就七八百萬吧。反正三千萬是不可能了。」
「什麼啊,就值七八百萬啊。」
這價錢在市中心,連一坪地都買不到,杉原允一臉的難以置信。
「這價碼豈不是連我也買得起。當然,必須做好貸款十年的覺悟就是了。」
「所以說,這東西一代一代傳下來,也沒有人打算賣掉。古董商的報價還要更低,恐怕沒有人願意只為三百來萬,就把歌川廣重的繪畫日記給轉手吧。」塔馬雙太郎冷笑著說,「而且,物主一點兒不為錢發愁,這一家人是大農戶,隨便賣一小塊地,也能夠值個好幾千萬元。眼下就是這麼個時代,說怪也確實怪。」
「可不是嘛。土地、農田又不會消失不見,比較起來,美術品倒是隨時都有消失的危險,不是更加稀罕嗎。」
「普通人的想法正好相反,正因為土地、農田不會消失,所以才更加安全。」
「唉,反正我這一輩子,是跟置辦房產無緣了,天天望著東京的臟土地,能有什麼樂趣呢?還不如把買房子的錢,揮霍到別的地方才更正確。」
「也得你先攢夠在市中心買房的錢才行。」
塔馬雙太郎的挖苦,讓杉原允苦笑起來:「既然知道繪畫日記值不了錢,至少解開了一個謎。」
「解開了什麼謎?」塔馬雙太郎很意外地問道。
「是說《美之華》啦。新發現的繪畫日記,對美術雜誌來說,肯定是個大噱頭,可是《美之華》給的彩頁卻少得可憐。而且,也沒有全部介紹,只選取了跟津田良平先生的論文,有關的那一部分。開始我還以為,他們是想留到之後,再做大型特輯,結果也沒有動靜,編輯部里還笑話他們浪費呢。看來是因為作品不值錢,就被總編輯砍掉了吧。那家雜誌社本來口碑就不好。」
「有謠言說他們賺傭金?」
「才不是謠言,就是事實,要不然在這年頭,發行量才三、四千冊的雜誌,怎麼可能經營得下去。他家社長倒是接人待物都很不錯,給人的印象不壞。是掌握關係的美術商不好。本來只是單純的廣告頁,卻打著名作介紹或者特輯報道的幌子,宣傳自己家店裡的商品。不知道內情的客人,一讀這些軟文就信以為真,大家都會認為,在專業雜誌上,得到稱讚的商品,一定不會有假吧。那都是挺早之前了,《美之華》做過一期唐三彩特輯。」
塔馬雙太郎也點了點頭。
「內容是以國立博物館,和著名美術館的藏品為中心,也算值得一讀,文章作者也是這方面的專家。」杉原允皺著眉頭說道,「可是呢,就在彩頁里,混進了一件美術商持有的商品,號稱是私人收藏。」
「做特輯的目的,就是為了出售那件商品吧。」
「據說僅僅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那件東西就以快一億元的價格被買走了。按照特輯的規格,確實會以為,那是國寶級的藏品。具休金額是不知道,但我聽說《美之華》得了相當一部分。按照業內的傳言,那美術商的進貨價格,還不到一千萬元,給個兩、三千萬當傭金,也是賺得盆滿缽滿。」
「同一個圈子裡的流言,難免誇大其詞。不過……就算打個對摺,無疑也是大數目。」
「就算是流言……也不能原諒。」杉原允苦笑著說,「現在把《美之華》視為奸商御用雜誌的人,是越來越多了,甚至還波及到我們那本雜誌,被人指指點點呢。」
「原來如此,難怪你聽說津田先生,是給那家雜誌寫論文的時候,心裡會不滿意。」
「當然,並不是全部文章都是廣告,美術商也沒有這麼愚蠢,就是偶一為之才有奇效,實際上是正經文章占多數吧。」杉原允斟酌著詞語,惋惜地嘆息著,「可是,怎麼偏偏就是津田先生,我不能不多想。他對這個圏子不熟悉,恐怕單純地以為,那是個發表論文的地方吧。」
「嗯,確實有可能。」塔馬雙太郎笑了。
「聽他說是約稿,我心都涼了,還以為肯定是打著論文的幌子,讓他寫什麼軟文呢,可是看內容又很正經。要不是塔馬先生說繪畫日記不值錢,我還一直想不透呢,總覺著是為了高價倒賣日記,才利用津田先生寫論文呢。可是,如果重點是日記,配圖介紹卻那麼少。不過……」
杉原允說到這裡,突然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塔馬雙太郎好奇地看著杉原允。
「做著說明,我才忽然察覺到,」杉原眼中疑色漸濃,「既然是約稿……繪畫日記又該怎麼解釋?」
「你是想說,那是由誰發現的吧。」
「你不覺得奇怪嗎?讀了那篇論文,很明顯,發現者就是津田先生。」杉原允很認真地說,「總不可能在約稿的時候,《美之華》編輯部就預測到,他會發現日記吧?那麼,他們到底是跟津田先生約了什麼稿?」
「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塔馬雙太郎呵呵地笑了,「我沒有貶低津田先生的意思,不過……《美之華》多半是為了湊頁數,才委託他寫論文的吧。如果是歌川廣重的話,不管找誰來寫,都能寫得像模像樣,之後再隨便找幾張作品,貼上去就成了。」
杉原允頓時啞然。
「可是,津田先生顯然用功過頭了,這也跟他的父親是天童人有關。簡單地來說,他是完成了遠遠超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