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津田良平對天童廣重的詳盡說明以後,杉原允也連連點頭。這樣看來,天童藩的武士家,系持有歌川廣重的手繪,也就合情合理了;那些畫兒至多不過當作御用金謝禮,賞賜給農民商賈的作品而已。
「話是這麼說啊……」長著一張大圓臉的杉原允歪著頭說,「如果廣重的手繪傑作當,真的集中在天童……」杉原允緊緊地盯著塔馬雙太郎,「天童廣重不是應該更有名才對嗎?」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塔馬雙太郎毫不留情地說。
「話不能這麼說。再怎麼著,我好歹也是背負著日本美術界的編輯,基本常識應該還是有的,可是,這件事到底想不通。要是最近才發現也就罷了,不過,天童廣重在昭和初期,就已經火過了吧?這都過了快六十年,按說天童的名字,早就應該遍布畫集雜誌才對吧。」
杉原允一臉懷疑地,打量著津田良平與塔馬雙太郎二人。
「怎麼說呢……」塔馬雙太郎略一點頭,「或許是偏重版畫的結果吧。」
津田良平沐浴著塔馬雙太郎複雜的視線。
「我記得小島先生在雜誌上,發表關於天童廣重的研究成果,是在昭和五年的事情,那本《浮世繪志》本身,也只在昭和四年開頭到昭和六年初發行而已。」
津田良平也點頭承認塔馬雙太郎的意見。
「如果沒有昭和九年,那場浮世繪界,最大的手繪贗品事件,天童廣重的名聲應該更高吧。」
聽到這裡,津田良平也啞然無語。他在埋頭硏究天童廣重的同時,一直感到奇怪:這樣龐大的手繪群,為何始終被大多數研究者無視。原來如此,這也是受了春峰庵事件的傷害。
「要知道,當時風靡一時的國文學者、兼浮世繪硏究者——笹川臨風博士,只因為在贗品目錄上,寫了推薦文,一夜之間就聲名掃地。自從那件事情之後,任是哪個硏究者,也害怕跟手繪扯上關係吧。就連原本把手繪和版畫,同等視之的出版社,也開始對手繪畫集敬而遠之。雖然具體情況,要列個表才能夠看清楚,可以說以昭和十年為界線,手繪的研究書和畫集的數量一落千丈,恐怕還不到從前的十分之一吧。反之,版畫的安全性更有保障,到了現在,一說浮世繪畫集,基本都是以版畫為主的集子。」
塔馬雙太郎說著,胡亂地摁滅了煙頭。
津田良平當然深知浮世繪界的現狀,以春峰庵事件為契機,誕生了主攻版畫硏究的「江戶美術協會」。就像與之對抗似的,主張手繪研究重要性的「浮世繪愛好會」,也相應地孕育而生。兩大協會的反目,一直延續到現在,終於在六年前,爆發了可謂春峰庵翻版的殺人事件 ,津田良平也被捲入其中。雖然案件得以解決,手繪派和版畫派的對立,至今不見緩和。
話雖如此,手繪派的勢力,還是日漸式微弱。
「正經談論天童廣重價值的人,現在是一個也沒有了。」塔馬雙太郎心裡不是滋味,「本來我也理解,硏究者對手繪敬而遠之的心情。同樣一幅作品,版畫可以大量印製,普遍存在於市場。就算部分被私藏了,照樣有機會在市面上,看到相同的作品。可是手繪呢,就只有獨個一幅,是褒是貶都要煞費神經。如果國家的美術館裡,能夠收藏好幾萬幅手繪傑作,或許還能做到公正評價,不巧的是,好畫大都是私人所藏。誇得厲害了吧,別人說你是吹捧。質疑是贗品吧,又要被罵多管閑事。假如某人有藏品百件,只要你說其中之一有問題,那剩下的就都別想再看第二眼了。這種狀態,研究又怎麼能夠有進展?嘴上說浮世繪是代表日本的藝術,我們國家卻不打算為它做些什麼,只是消極地等待著藏家捐贈。這-來,年輕的硏究者,就只能通過畫集學習,沒有別的辦法。可是呢,畫集收錄的作品的九成以上都是版畫。兜來把去,總之手繪是被遺忘了。」
「我看美術雜誌也脫不了責任。」杉原允抱起了胸。
「要負最大責任的是造假者。如果是外行也能夠一眼看穿的贗品,那也沒什麼實際危害。問題在於,連專家也會看走眼的高水平假貨,現在市面上還真不少,這種作品出一件,就能叫停手繪硏究。硏究者也害怕了,不敢追究真假,更是退守安全的版畫了。這就是浮世繪界的現狀。」之前和手繪贗品,有過數次交手的塔馬雙太郎,頓時滔滔不絕一吐為快,「歌川廣重的贗品尤其多,可能因為廣重本身,就是一個不太擅長手繪的畫師吧,模仿起來比較容易。春信或者是清長的年代太早,光是給畫紙和顏料做舊,就要大費周章。而廣重一直活到將近明治時期,正好知名度也很拔群,就算是小作品,只要認定是真跡,就能夠輕輕鬆鬆地賣個百十來萬。對造假者來說,這麼誘人的畫師可不多見。」
「他難道比北齋還吃香?」
「葛飾北齋的手繪水平太高,要求造假方也得有相當的技術。跟歌川廣重不能比。」
「可能這也是天童廣重的存在,被模糊處理的理由之一吧。」
「是說天童廣重有假?」
「因為數量實在太多啊……不能說全部都是真跡吧?」
「或許吧……小島先生似乎鑒賞過好幾十幅以上的天童廣重,我們至多就看了五、六幅,而且,還是畫集上的小插圖,不能妄下結論。」
「是吧?絕對沒錯!……」杉原允激動地做了肯定。
「就算這樣,應該也有相當數量的真跡存在。」塔馬雙太郎感慨良深地說,「歸根結底,天童廣重被遺忘的最大原因,還是對版畫的偏重。除去部分有眼光的主兒,就連佔董鋪也撤出了手繪市場。不能進行買賣的商品,有等於沒有。」
「津田你在寫什麼論文?」杉原允對天童廣重大感興趣,「現在天童還留著很多廣重手繪嗎?」
津田良平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當然……三、四張還是有的。」津田良平語調沉重,「要是以畫為目的,多半會讓你失望了。我感興趣的是找出廣重和天童的聯繫……對畫倒沒什麼興趣。」
「聯繫?和狂歌師文歌堂之外的?」
「剛才也說了吧,檜園梅明的本姓是田中。」
「嗯,是田中重兵衛來著?」
「廣重也是。」
「也是什麼?」杉原暈沒有理解津田的意思。
「是說歌川廣重也姓田中。」塔馬雙太郎笑著補充。
「咦,他不是姓安藤嗎?」
「據說,歌川廣重的父親安藤源右衛門舊姓田中,是一位津輕藩士。安藤家沒有男孩,就看上了源右衛門,把他收為養子。」津田良平認真地解釋,「所以說,廣重的父系是姓田中,實際廣重也曾自稱田中。」
「這樣啊……我還是頭一次聽說。」杉原允苦笑著。
「我想也是,華竟跟畫沒什麼關係。」
「這麼說……就有兩個田中咯。」杉原兩眼放光。
「沒錯。小島烏水先生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巧合,含蓄暗示了歌川廣重和檜園梅明,有可能是親戚關係。」塔馬雙太郎點頭補充,「不過吧,首先這檜園梅明的出生地就不明。雖說他是在江戶生活,又不見得一定是在江戶出生。說不定檜園是津輕人,這樣一來,在他周圍聚集東北出身的弟子,也就有充分的可能性了。」
「是噢,都是東北人,也有親近感。」杉原允點頭說著,心裡也釋然了。
「不過……再進一步往下推敲的話……」津田良平半途打住了,看著塔馬雙太郎,「或許可以假設,檜園梅明也是天童出身。」
「有根據嗎?」塔馬雙太郎立刻介面問道。
「很遺憾……雖然去了天童實地考察,可是,我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津田良平苦笑坦承,「不過……如何不這麼考慮,歌川廣重就實在太偏袒天童了。受人所託畫個五、六幅還可以理解,但他畫了最少十倍於這個數。而且,那些畫都並非用來買賣,只是被藩國當作御用金的謝禮,隨便賞賜給下人而已,那麼,廣重就得不到幾個錢。要是個無名畫師,或許可以當作補充家計,可是廣重呢?廣重長年使用『一立齋』的畫號,把一字去掉改號『立齋』,是在天保末期。而天童廣重的落款,幾乎都是『立齋』,這樣就可以斷定,他受天童藩所託作畫的時期。要說從天保到嘉永這段時間,歌川廣重的名聲正值巔峰,或者說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完全盡享名匠之名。就算是受朋友之託,實在難以想像,他會用接近免費的價格,給天童藩提供超過五十幅手繪。與其說是吉田專左衛門的委託,不如假定是檜園梅明從中斡旋,才更顯得自然吧,畢竟他相當於廣重的師父。」
「有道理。」塔馬雙太郎笑著點頭表示贊同。果然,一說到浮世繪之謎,津田良平就會突然精神起來。
「起初我也只是隨便想一想……可是,天童廣重弄不清楚的地方,實在太多了。既然作品實際存在,或許可以簡單歸結為,歌川廣重有朋友是天童藩人,不過……」津田良平一提到浮世繪,就立刻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