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冴子悠悠地醒轉了,但是,她並不想睜開眼睛,此刻眼瞼內側,還烙印著方才夢中,兄長國府洋介不變的笑臉。一旦看到旅館的天花板或者隔扇,兄長又將不知去向。
「我的大哥……看起來很精神嘛。」
似乎很久沒有看到兄長的面孔了。雖然許多大小事情,總能勾起對他的追思,但記憶中的輪廓,總是曖昧模糊。剛才夢裡的兄長,卻清晰得能夠細數眼角的皺紋。或許夢和記憶是截然不同的吧。
凍冴子掙脫留戀,開啟眼眸。
「怎麼會這樣子噢!……」
凍冴子正上方,熒光燈的竹編燈罩上,正坐著僅有十來厘米髙的兄長國府洋介。洋介溫柔地笑著,沖凍冴子揮了揮手。不知何時,凍冴子也坐到了洋介身邊。
「這也是夢的延續啊。」
凍冴子在夢中理解了。正下方是她剛剛鑽出的被窩,津田正趴著在看書,他並沒有意識到,身邊的被子已經空了。
凍冴子確認著夢境和現實,究竟會有多大出入。壁龕里掛著中國風的山水畫,似乎在哪兒見過,但是她說不準,那幅畫是否真掛在這間房裡。
嗯,好好記下來,等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還有……那張梳妝台也是,似乎沒這麼舊吧。
「良平對你很好吧?」
洋介緩緩抽著煙,聞氣味是他喜歡的GELBE SORTE 。原來夢裡也能感覺到氣味啊,凍冴子心裡想著點了點頭。
「挺好不是嗎,這就足夠了。」
「足夠?指的什麼?」
「明知故問。」洋介輕輕地攬過凍冴子的肩膀。凍冴子莫名傷感起來,洋介默默點了點頭。
「大哥……都知道了?」
「抽煙不抽?」國府洋介說著,遞出了GELBE SORTE的煙盒。凍冴子並不會吸煙,卻仍然取出一根叼在嘴裡,洋介為她點上火。
「什麼啊……就這樣而已?」凍冴子絲毫沒有抵抗。
「就這樣而已,任何事情都沒有什麼了不起。」
「真是哲學。」
「已經足夠了,僅此而已。」
國府洋介默默地俯視著津田良平。如此大聲地交談,卻並沒有傳入津田良平的耳中。
「大哥為什麼在這兒呢?」
「明明是被你叫來的,再說我怎麼忍心,讓你孤零零的一個人。」
「嚯,這樣啊。」
原來如此,看來夢裡也有一定的邏輯,凍冴子放下心來。一回神,國府洋介已經消失無蹤。凍冴子意識到一一唉,夢境結束了。
這回凍冴子真的醒了。
本該睡在身旁的津田不見了蹤影,枕邊攤放著看到一半的文庫本。
簡直跟夢裡的一模一樣啊……
煙灰缸里集滿了煙頭,所以,才讓她聯想到那場夢吧。
凍冴子望著津田良平看的那本書的標題,是羅伯特·海因萊因 的《進入盛夏之門》,以時間旅行為題材的戀愛小說。津田很喜歡這本書,好些年之前,凍冴子也在他的力薦下讀過。臨時決定的旅行,來不及做準備,他準是隨手從書櫃里抽了一本。
「不,不對,」凍冴子又一轉念,「最近一個星期,津田良平始終在逃避現實,他不想接觸新的故事,可是出於習慣,不讀書就睡不著覺,就只好重讀喜歡的小說。」
「你起來了?」津田良平注意到凍冴子醒了,伸手打開了拉門。
能夠俯瞰庭院的木板窄廊上,放置著桌椅,津田似乎挺早之前就坐在那兒,眺望著屋外的景色。凍冴子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一看錶,現在才六點半。
「喂,你坐在院子里不冷嗎?」
雖然陽光明媚,但是,現在到底是隆冬的清晨,冰冷的空氣正從窄廊那邊潛入房間。
「想試一試自己能夠忍到什麼程度。」津田良平露出笑臉,回到屋裡。
「清早的雲飄得很快,一下子就離遠了,簡直跟煙一樣。」
「你多早就醒了?」
「四點來鍾。多半是因為喝了酒吧,一睜眼就再也睡不著了。」
「怎麼不把我叫起來?」
「你啊,一臉幸福睡得正香,我都看得入神了。」
「我夢到大哥了,因為昨天晚上剛好聊到吧。」
「夢裡幹什麼了?」
「嗯……只是三個人在後樂園散步而已。」
「後樂園……哦,是岡山縣啊。」
「大哥還是從前的樣子,我們兩個卻是現在的模樣。大哥似乎完全沒有發現,良平你已經長了六歲呢,真是個怪夢。」
津田良平沉默不語。
「我們還唱歌呢,三個人一起。是大哥拿手的《寒冷的清晨》 噢,我都有些失控了。」
「那首歌我幾乎不會唱呢。」
「我也不會唱,可是在夢裡就能唱,大哥看起來很滿足呢。」
「你告訴他我們結婚了嗎?」
「怎麼會,我可沒有想這麼多。」凍冴子坐在被窩上,輕輕笑道,「不過啊……」凍冴子剛一開口又停住了。
她本想告訴津田良平,兄長國府洋介似乎也知道她的情況,但那充其量不過是做夢而已。
只是被笑話還好,她就害怕津田良平擔心。依良平的性子,一定會誤認為,是凍冴子內心不安的投影。
唉,或許也確實如此吧……
「怎麼了?突然不說話了……」津田良平輕輕地拍了拍凍冴子的腦袋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