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雪場酒店是這片山區中,新近建成的一家旅館。它的建築風格與內部裝飾布置,頗具科幻色彩,住在裡面,視覺衝擊一波接著一波,就像是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或是其他二十世紀的科幻電影中的場景,透過一個特殊的攝像機視角來看一切事物。
挑高的大廳天花板有七十英尺高。大幅的窗戶形狀各異,有的形似蠶豆,有的呈三角形,還有的是長長的菱形。窗戶的位置也極為奇特,貼近地板或靠近房頂,完全不與視線齊平,所以,你看不到外面的風景。還有一些窗戶設在牆角,連接著兩面牆,好似某種現代汽車的擋風玻璃一樣。
房間里沒有椅子。地板上放著日式的坐墊。西方人的腿不習慣跪坐,於是在地板中央,有一個可以令腿腳伸開的井,叫做「談話井」。用於生火取暖的火爐不在牆邊,而是設在大廳正中央,一根老式的煙囪管伸向天花板,就像在煙囪發明以前,棚屋以及其他原始寓所的中央火爐,是通過房頂上的一個洞來排煙的。
獨立式的火爐,做成了一棵樹的形狀,那是一棵栩栩如生的鐵杉,在地板上開了一個洞,樹根就深深地扎在裸露的泥土中,樹枝穿過房頂,伸到屋外。房間的一端,牆面里鑲嵌著一個水族箱,裡面飼養著熱帶魚,不時向人們展現著同類殘食與情色的意味。電視機、溫水泳池和桑拿浴室,隨意地設在一層。吧台上還擺著種類繁多的雞尾酒、奶做的飲料、咖啡和茶葉水。
隱藏式的燈,不斷變換著光線色彩。在這樣寬敞的空間中,燈光算不得明亮。夜幕降臨以後,偌大的房間就沉浸在一片柔和的微光中。整個大廳的布置如夢似幻,人們目光渙散地坐著喝酒,或是漫無目的地四下閑逛,就像在飛機場中,等待著一架永遠不會到來的飛機一樣。
這裡不是那種舒適、愜意、適宜縱酒狂歡的小型滑雪度假村。經理會語氣驕傲地告訴你,這裡曾經有一個周末,五千人路經的記錄。「路經」這個詞很準確。你會有種感覺,他們都在去往某個地方的途中。這裡沒有社交,只有一些無名的小團體,一起來,待在一起,對其他團體毫不關心,知道自此以後,不會再見。在以前的游輪上,陌生人也會成為朋友。而在這裡,這種友誼不會建立,幾率甚至比在一架跨越太平洋的航班上,結識朋友的幾率還要小。這裡地域太過廣闊,人流量太大,遊客停留的時間也太短。
在拜佐爾·威靈醫生看來,這裡像地鐵車輛和自助餐廳里一樣,毫無人情味,似乎是對未來那個神秘莫測的世界的預覽。如果世界軍事與工業,都照此發展下去,「覓食者」的後代將成為「覓錢者」。世家宗族、家族傳統都將不復存在,歷史甚至都與個人無關。
人們總是四處遷移,無法在任何一個居住地,建立起歸屬感。每個人都是匆匆過客。人們不再有鄰居、朋友、社團組織,也不再有城市自豪感和社會交際圏。每個人和靠他供養的家眷,對他們的國家將亳無感情,甚至對祖國這片遼闊的土地一無所知。
在這樣一個技術發達的背景下,繁衍後代能力較弱的家族式群體,將被逐漸消亡,被生物實驗室效率更高的人口量產方式所取代。人性將被霧化,成為細小的顆粒,植入活人的每一個小小的細胞中,就像珊瑚礁經過數百萬代的積聚,最終形成一座島嶼一樣。人類以後也會不會喪失對語言、愛情、以及其他一切個人情感喪失興趣——人類會不會最終回到那個曾經克服無數困難、掙扎著熬過來的無語言、無意識的史前社會?
拜佐爾·威靈醫生恐怕不是唯一一個有此感受的人。
「我感覺我們好像,在去獵戶座一等星的途中,停靠在第6389號空間站補充燃料。」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激動地說。
金妮維拉·艾爾科特喃喃地贊同著。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發出了一聲疲憊的嘆息。
接著,拜佐爾·威靈醫生說:「在這裡沒有法兒談話。我帶你們去我們的房間。」
房間的設計就合理多了。客廳的大小適宜人類居住,面向山巒的牆壁用玻璃代替,在這樣一個晴朗的夜晚,漫天星斗盡收眼底。房間里沒有華而不實的火爐,取而代之的是高效節能的中央暖氣。也沒有了談話井,只有柔軟、舒適的扶手椅和沙發。地板上也不再有樹木生長,每一寸都鋪著厚厚的地毯。唯一令人感到荒誕、瘋狂的,是床上安裝的震動裝置,只要你投入一枚硬幣,就可以享受它的按摩。房間里準備的冰水桶,完全是多此一舉,在這樣寒冷的天氣里,自來水管里流出的水,就已經冰冷刺骨了。
他們點了酒和烤牛肉,圍坐在一張僅為飲酒而設的矮桌前,仰望著星斗。
金妮維拉·艾爾科特最先開口說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的事情:「這也許很難說出口……的確很難說出口……但是,現在我知道了全部真相,弗蘭克和弗莉也都死了,我情願看到這種結果。」
「誰說你知道的是全部真相?」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拖著長聲說道,「一定還有很多事情,拜佐爾·威靈醫生沒有告訴我們呢。」
「我想你應該告訴他們。」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微笑著沉聲說。
「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拜佐爾·威靈醫生推開自己的盤子,靠在他的椅子背上,「一切都是從弗蘭克·斯偉恩那小子,發現了那個閣樓開始的,就像露辛達和萬雅一樣,他也是在偶然間發現的,並在那兒可以偷聽到,宅子里每一個房間的談話。
「最先發現閣樓的人,大概不是他們,它很可能曾被那三個姐妹,用做偷聽場所,由此才引發了禍端。阿特洛波斯、克洛索和萊凱西斯三人都愛著那個年輕人。也許正是因此,仍然在世的克勞小姐,才對她的繼承人,也就是戴維·克勞,隱瞞了閣樓的存在,這樣一來,他的租客也就不會知曉。她大概是想將閣樓和一切都永遠深深地埋藏起來,卻沒有料到閣樓會在無意中,被人再次發現,再次承擔了毀滅克勞家族的角色。
「也正因為在那個閣樓里,可以偷聽到其他房間里的談話,弗蘭克·斯偉恩發現了他妻子弗莉和戴維·克勞的姦情。
「弗莉很漂亮。人生中最後的戀情,總比初戀更富激情。這是弗蘭克·斯偉恩最終的戀情,他自己很清楚這一點。」
金妮維拉·艾爾科特驚訝地吸了一口氣:「可是……我以為……」
「你以為是塞麗娜對克勞不忠,而不是克勞背著塞麗娜在外偷情……我也是——一開始的時候,的確這麼推測。露辛達和萬雅也一樣。我們錯得離譜啊!……」拜佐爾·威靈醫生感慨良深地說。
「直到後來,我才開始懷疑。先是弗莉,然後是你——金妮維拉。你們都堅持說,戴維·克勞見到美女就雙目放光。」拜佐爾·威靈醫生沉重地說,「後來,我得知克勞曾指責,他的妻子對自己不忠,便覺得奇怪,可以顯示在外偷情的唯一證據,竟指向克勞自己。
「對一位心理學家來說,這隻能表明了一件事——妄想性妒忌。這在某種類型的男性身上很常見。他近乎是個色情狂,卻也只是個潛意識罪惡的受害者。用我們的行話來講,他將內心壓抑的罪惡,加在了他的妻子身上。在他眼中,她是不忠的,但是,她就像一面鏡子,戴維·克勞從鏡子當中,只能看到自己的臉。
「於是,無論有無緣故,他都不斷地指責塞麗娜在外面偷情,扮演著吃醋的丈夫的角色。和常人一樣,塞麗娜從來沒有聽說過妄想性妒忌,對這種心理問題的成因,她毫不了解。有時,她以為他的妒忌,證明了他深愛著她,甚至因此沾沾自喜,但是,對戴維·克勞來說卻不是這樣,而是恰恰相反,他厭惡她,因為他厭惡她反射出的自己。
「現在妄想性妒忌,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常見了。離婚在今天是很普遍的,強迫性色情狂可以通過多次離異,避免這種心理問題的產生,但是,在戴維·克勞這個病例中,這種方法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和塞麗娜之間,有著她所謂的『理想的夫妻關係』。
「每次當戴維·克勞看到,塞麗娜臉上整容手術留下的細小傷疤,都會想到是他毀了她的美貌,便會感覺虧欠了她什麼。悔恨雖並不足以令他忠實於她,卻足夠令他對自己偷情,抱有罪惡感,由此一來,便產生了妄想性妒忌。」
「弗莉·斯偉恩太太為什麼要殺害塞麗娜?」金妮維拉·艾爾科特問道。
「因為塞麗娜·克勞夫人察覺到了真相。當她從警察那裡,得知弗莉和金妮維拉,都指責克勞曾佔過她們的便宜,塞麗娜才首次意識到,他可能背叛了她。」拜佐爾·威靈醫生語氣沉重地說,「一個人這樣說,她也許會不加理會,但兩個人都如是說,塞麗娜·克勞夫人就不能無動於衷了。她也許不知道妄想性妒忌,但是,塞麗娜一定開始懷疑,戴維·克勞指責她偷情,是否是經過精心策劃後的行為,為的就是掩飾自己的不忠。想到這兒,塞麗娜·克勞夫人就明白了,弗朗西斯·斯偉恩有著謀殺戴維·克勞最為古老的動機。這個結論帶給她的震驚,再加上她懷有身孕,引發了塞麗娜的嘔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