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佐爾·威靈醫生撥通了卡茨基爾修車鋪的電話,問道:「我的車修好了嗎?」
「半個小時之前就好了。你隨時可以來取。」對方說。
接著,他又打給村子裡的車庫:「我想叫一輛計程車去卡茨基爾,去取我自己的車……是的,我知道就算回程我自已開車,也得付雙程的車費……」
「拜佐爾·威靈醫生!你不用租車了!……」走廊的門豁然而開,弗莉大步走進房間,「我開車送你去卡茨基爾。」
「我不能再麻煩你了。」
「根本不麻煩。等你取了自己的車,我再帶你回來。天黑以後,在山裡是很容易迷路的,就像你昨天晚上那樣。」
「我會被叨嘮個沒完了,是吧?」
「這條路像迷宮似的。我帶你走一條近道。」
「可是,我沒有打算回來。」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我想我和吉塞拉,今天晚上,會去滑雪場的旅館住,對大家都好。如果警察找我,你可以告訴他們,我們在哪兒住宿。我想你一定能夠理解。」
「那我就帶你們到滑雪場的旅店。我的車子是白色的,天黑後也很容易跟隨。也能讓我離開這裡透透氣。」弗莉笑著說,「我在這裡,都快得幽閉空間恐懼症了。讓我和計程車公司的人說。」
她把手伸向電話,拜佐爾·威靈醫生交出了聽筒:「格雷格先生?不用在意這通電話。我開車送威靈醫生。好的,晚安……你想現在就走嗎?」
「越快越好。」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
「等我拿了大衣就走。」
弗莉回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燕麥紋粗花呢大衣,海狸毛鑲邊,還有一個為頭部保暖的兜帽,一圏棕色軟毛圍著她的臉龐。腳上踩著一雙充滿義大利風情的棕色及膝軟皮靴,手上戴著一雙羊毛鑲邊的手套與之相配。
一起出了門,弗莉扭亮了一個開關,燈光照亮了通往車庫的小徑。拜佐爾·威靈醫生跟著她,走入山間冬日夜晚的深寒中。
身處古老的深山之中,頭上頂著比群山還要古老的星斗,會不禁感到出奇的渺小,身存於世也只是一瞬而已。拜佐爾·威靈醫生暗暗感嘆著。
「我把車倒出來。」
正如燈光加重了夜色,弗莉的聲音也凸顯了周圍的寂靜。
拜佐爾·威靈醫生站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等著她把車從車庫中倒出來,停下。他上了車,坐在她旁邊的座位上。車子後退,掉頭,只聽防滑鏈叮噹作響。
「你覺得防滑鏈比雪地胎好?」
「在山上我兩個都用!……」弗莉說,「這種大雪天用防滑鏈,平時就用雪地胎。等我們開上村鎮公路,就會好得多了。」
「今天早上路面被平整過了,還撒了沙子。」拜佐爾·威靈醫生說。
「今天太陽一曬,雪化了一點兒,太陽一落山,又結成了冰。」弗莉開著車解釋道,「只有一個地方你得當心。翻過這座山以後,有一段路很曲折,一邊是峭壁,另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大概有好幾英里長。」
「那段路我可記得很清楚!……在大霧中,我和吉塞拉就是從那兒拐上小路的。」拜佐爾·威靈醫生感慨地說,「我現在覺得完全想不到,那只是昨天晚上遭遇的事情。我感覺好像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年了。」
「我相信你肯定記得。來這裡避暑的人,常常在村子裡打聽,還有沒有別的路可以回城,如此一來,他們就可以繞過那裡了。」弗莉點頭笑著說,「當然了,對於習慣於開車走山路的當地人來說,繞道根本毫無必要。他們常常喝著酒,開著車,還嘲笑著『把車開下山』的城裡人。」
「我注意到你們常常說『這座山』,而不是『這幾座山』。」拜佐爾·威靈醫生忽然說道。
「你來這裡的一路上,經過的只是連綿不絕的山脊,在公路修通以前,這山就好像防禦堡壘一樣,堅固地保護著他們,轎車和公共汽車都進不來。」弗莉得意洋洋地笑著說,「如果你在這裡發起一場傳統戰爭,在不藉助空軍力量的條件下,只要守住這個要塞,整片區域都在你的掌控之下。」
弗莉默默地開著車,直到村子的燈火進入視野:「你覺得我們最終,能不能抓到殺害戴維和塞麗娜的兇手?」
「我希望可以。」
「你希望?」弗莉詫異地看了一眼拜佐爾·威靈醫生。
「難道你不希望嗎?」
弗莉嘆了一口氣:「是的,我寧願不知道。現在看來,兇手顯然不是外人。一定是我們這個小圈子裡的,某個人下手乾的。」
「我會把這當做,希望知道兇手身份的一條附加理由。」拜佐爾·威靈醫生淡淡地說。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覺得這令人感到惶恐不安——甚至可能是危險的——知道你的一群朋友之中,有一個是殺人兇手,卻不知道究竟是誰。的確如此!但是,如果這些都是你在乎的人,知道了豈不是更加糟糕——對你來說,那只是一群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所以,你根本不可能在乎他們,也無法真正了解我的感受。」
「我承認,」拜佐爾·威靈醫生點頭回答道,「但是,放任一個背負著兩條人命的兇手逍遙法外,你會覺得安全嗎?」
「你說的對,當然了,但是……」弗莉輕嘆一聲,「我希望導致戴維被害的原因,不會再引發其他命案。」
「那麼塞麗娜的死呢?」拜佐爾·威靈醫生問道。
「是由戴維被害引發的。」
弗莉是不是知道誰是兇手?或者僅僅是有所懷疑?……
拜佐爾·威靈醫生在心中,回顧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她真的覺得,他的態度過於冷漠嗎?還是她僅僅是遵從了,一個二十世紀的慣例,以實際行動證明了,相對於受害者,人們通常對衝動犯罪者,寄予了更多的同情?
只要翻看一下當代的文學作品,就可以驚訝地發現:這種現象有多麼普遍。小說中有這樣一種詭計手法:最初的情況善惡分明,傳統的讀者會不由自主地,站在被害者的一方。比如一個三歲的孩子,被一個四十或五十歲的男人凌虐致死。而後,作品中加入了絕妙而獨特的心理學詭計,逐漸展開的情節,引出一切都應該歸咎於被害的三歲孩子,他可能剝削、壓榨或是戲弄了,這個可憐的、四十多歲的男子。如此一來,受騙的讀者都將同情給予了兇手。看似為善實為惡,反之亦然。這就是這個時代的標誌——不由自主地生出同情,又不知不覺地將同情錯置。這脫離了普通人的生活,因此算不上藝術。
拜佐爾·威靈醫生剛想說出自己的想法,弗莉就反駁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不覺得我的感受,是同情心錯置。只是單純的自私。發現我熟識、喜歡並且信賴的某個人,竟然是一個殺人兇手,我不想有這種不愉快的經歷,這一定會讓我感到痛苦的。」
「單純的自私?」拜佐爾·威靈醫生側眼看著弗莉。
「僅此而已。我現在腦子裡,並沒有被害者和兇手。我只想著我自己。」弗莉苦笑著搖了搖頭,「也許一宗命案,真正的受害者不是兇手,也不是死者,而是無辜的旁人。一場悲劇結束以後,收拾殘局、背負痛苦、繼續生活的,將是無辜的旁人。」
「對此,我沒有異議。」拜佐爾·威靈醫生點頭附和。
「兇手在行兇以前,應該考慮後果。」
「兇手是不會考慮後果的。」拜佐爾·威靈醫生感慨地說,「如果他們考慮了,那他們就不會行兇了。沒有什麼值得他們以身試法。」
弗莉沒有答話,拜佐爾·威靈醫生望向她,暗自猜測:對於自己心中的想法,弗莉到底知道多少或是猜到了多少。她目視前方,專心開車,無法回望他,於是,拜佐爾·威靈醫生可以細細打量,那張戴著希臘面具的輪廓。
此時他們已經駛過了村子,轉過了一個彎,下了一座山,又爬上了另一座山坡。穿過一片高地後,他們終於將車駛上了通往卡茨基爾的鄉間公路。
「你真的不必等我。」他們快到汽車修理廠時,拜佐爾·威靈醫生開口說道,「我自己回去沒問題的。」
「我還是等你吧。」弗莉堅持道,「威靈夫人的腳還打著夾板,你們今天晚上要是再迷路,那可就麻煩了。」
這是哈德遜河邊的一個小鎮,汽車修理廠就坐落在小鎮的郊外。弗莉駕著轎車,拐來拐去。她對這裡了如指掌,輕車熟路地在單行道間穿行。而這裡對拜佐爾·威靈醫生來說,卻是極為陌生的。夜幕降臨以後,錯綜複雜的道路令他如墜雲霧,他開始慶幸有弗莉送他,慶幸回去時她會等他一起離開。
隔著馬路,站在醫院門前,拜佐爾·威靈醫生借著汽車修理廠停車場里的燈光,看到了自己的汽車停在那裡。趁著弗莉停車時,他去收費處繳了費。
當他走出醫院時,她站在她的車子旁邊:「我的車后座上有幾張旅行毛毯。你需要嗎?」
「不用了,吉塞拉穿得很暖和。」拜佐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