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以後,天很快就黑了。此時,天空呈現出一種深藍色,星斗尚未現身,燈火也尚未點燃。客廳裡布滿暗影的牆上,每扇窗戶都彷彿鑲滿了寶石的畫板。
拜佐爾·威靈醫生走進了客廳,接聽了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的電話。她打來電話說,她現在已經可以出院了。他們談了很久,因為他想把在她離開這裡之後,「烏鴉航班」里發生的一切都告訴她。
在拜佐爾·威靈醫生講述的時候,夜色悄悄地滲透了進來。等到威靈醫生到掛斷電話後,他才意識到,已經臨近夜晚了。
拜佐爾·威靈醫生的視線,落在了身旁桌子上的瑞典天使旋轉鐘上。四支小蠟燭已經燃燒到蠟燭根部,在下面墊著的銅盤上,留下一層薄薄的蠟膜。他伸出一隻手指,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小轉動架的葉片。轉動的葉片帶著下面的四個小天使一起,緩緩地旋轉起來,只是轉動的速度過於緩慢,毎個小天使下方吊著的小銅棒,只是輕輕擦過下面的兩個鈴鐺,發出極其微弱的叮噹聲,彷彿遠處傳來的仙樂一般。
拜佐爾·威靈醫生想起了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剛剛說過的話:「你不記得了嗎?有一年聖誕節的時候,我們買了一個新的旋轉鍾,可是,等到我們點燃了蠟燭才發現,它根本就不響,我們當時是那麼失望。」
「我隱約還記得。」拜佐爾·威靈醫生溫柔地回答說,「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對我來說,這就像昨天發生的事。」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感慨地說,「那一年小吉塞拉五歲。平安夜那天,你從商店裡買回了那個鐘。」
拜佐爾·威靈醫生默默地驚嘆,女人對於細節的記憶力,尤其是在動情的場合,每一個細節,她都能夠清楚地記得。吉塞拉正如波士頓那個詩人所寫的那樣:
千事萬事我都已忘記,比如戰爭開始和國王駕崩
但是,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卻仍然記得小吉塞拉五歲那年,聖誕節那天發生的事情。
「後來,那個人給你演示,支撐旋轉架的小鋼針,一定要打磨得光滑才能轉動。你現在還想不起來嗎?他用一個指甲銼打磨了幾下,把一個小得幾乎看不到的毛刺磨平了。然後,旋轉鍾就可以轉動了。」
「難道上點兒油不行嗎?」拜佐爾·威靈醫生輕笑著說。
「我懷疑。他根本就沒有提上油的辦法,但是他說過,金屬接觸面必須像玻璃一樣光滑,而且轉動架要平衡放好,只有這樣,旋轉鍾才能在微弱的燭火熱氣流的推動下,慢慢地自行轉動。這很重要嗎?」
「我現在開始覺得很重要了。」拜佐爾·威靈醫生激動地說。
「那麼你知道是誰……?」
「恐怕我已經知道了。」
「恐怕?……」吉塞拉·霍恩埃姆斯驚嘆地說。
「這不是一個讓人開心的結果。」拜佐爾·威靈醫生遺憾地說,「從來就不是好結果。你在醫院多住幾天,會不會更好呢?」
「你知道我有多麼討厭醫院,你也知道住院有多貴。」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心裡不舒服地抱怨著,「我不一定要回烏鴉航班去。你可以送我到滑雪場的旅館。他們還給我們留著房間呢,是不是?」
「沒錯兒。」
「警察還在烏鴉航班嗎?」
「有一個人留守。塞麗娜·克勞的屍體被發現以後,馬洛特簡單地做了訊問後,就去醫院和病理醫生,討論兩起命案的死因了。」拜佐爾·威靈醫生說,「他認為,克勞太太和她的丈夫死因相同,想儘快得到醫學證明。他差不多快回來了。」
拜佐爾·威靈醫生嘆了口氣,說完之後便放下了電話。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的腳踝打了石膏,滑雪是不可能了,度假的心情也消失殆盡。接她出院後,他們立刻要回到紐約。他們原本打算乘飛機去瑞士,在盧加諾和在那裡上學的小吉塞拉一起過新年。也許他們可以搭乘一班早點兒的航班……
電話鈴突然響了。拜佐爾·威靈醫生先扭亮了旁邊的檯燈,然後接起電話。窗外深藍色的天空,立刻變為了黑色。
「拜佐爾·威靈醫生?我是馬洛特。現在說話方便嗎?」
「這兒沒有電話分機,所以沒有人能偷聽你說的話。」
「你那邊怎麼樣?人都在哪兒?」
「弗莉——斯偉恩太太——她剛剛去送拉丹尼夫人回家了。斯偉恩和艾爾科特在樓上。露辛達小姐和萬雅在餐廳里。廚娘在廚房裡。」
「我現在拿到兩宗罪案的驗屍報告了。」
「這麼說,你已經確定是謀殺了?我一點兒都不覺得驚訝。」拜佐爾·威靈醫生語氣沉重地說,「我一直認為,戴維·克勞先生是被謀殺的,而他的妻子在不久後也死了,雖然兩具屍體上,都沒有明顯的傷痕,但這兩起案子無疑都是謀殺。她有沒有懷孕?」
「是的,但對我們的幫助不大。我們仍在懷疑,到底是什麼引起了嘔吐。懷孕?還是懷孕再加上震驚?兩種可能性都有。」
拜佐爾·威靈醫生想起西瑞爾·瓊斯記錄的馬洛特訊問塞麗娜·克勞的筆錄。
「在那之前,她的懷孕反應並不大。就連我這個醫生,都沒看出來她懷孕了。我想既然她身體反應如此劇烈,你一定讓她萬分震驚。」
「比如說?」
「我想一想……假如在訊問過程中,你們說的某句話,讓克勞太太突然悟出了,殺害克勞的兇手身份和動機。假如她同時也察覺到,兇手有相同的理由殺害她,那可是猶如五雷轟頂。那種程度的恐懼,就會引發嘔吐。」
「如果她那麼害怕的話,難道她不會向我們請求保護嗎?」
「也許她的貪婪勝過了恐懼。」
「勒索?」馬洛特激動地說。
「沉默的勒索。不用說出口。」拜佐爾·威靈醫生說,「她只要讓兇手知道她隱瞞線索,包庇了他,讓兇手憑藉自保本能行動,對警察和兇手一個字都不用說。」
「但是,那個兇手的自保本能,比她所想像的更加殘暴,所以,他沒有給錢,而是要了她的命。」
「大概是吧。」拜佐爾·威靈醫生點頭問道,「她是怎麼死的?」
「兇器看起來像是一根粗針。鋼製的,大約六英寸長,一端很尖,另一端折斷了。斷面的顏色比其餘部分淺,好像外部的金屬很古老,已經被氧化了。」
「兇器是怎麼使用的?」
「紐約驗屍官曾經探討過,肯尼迪總統的死因,你還記得嗎?他說過一件事情,死者的頭部一定要經過仔細檢查,為的是查找那些,不能夠一眼看到的小傷口,頭髮必須仔細梳理,確定沒有隱蔽的傷口漏檢。在鄉下,屍體檢驗不會那麼認真,但是,這一次我們做得很徹底。針是從頭骨底下刺入頭部的,剌穿了延髓。針可能帶有手柄,但是我們沒有找到,可能被折斷了。斷面與頭皮齊平,完全被掩蓋在頭髮下面。她的頭髮很長,你應該還記得,戴維·克勞的頭髮也不短,尤其是脖子那裡。要是我們對頭部的檢査不夠徹底,這樣的小傷口,很可能會逃過驗屍官的眼睛。
「他的頭髮很濃密,也比他這個年紀的其他男人更長。她的頭髮很長,有時候編成辮子,有時候在脖頸處,鬆鬆地挽一個髮髻……那兩個孩子有什麼線索嗎?」
有時候,拜佐爾·威靈醫生覺得,「孩子」這個詞使用泛濫,尤其是用在那些處境特殊的青少年身上。成年人想不到,這樣一個順口說出來的詞語,竟會剝奪了年輕人的自尊、自重,而這正是這個特殊年齡的年輕人所渴求的——他們需要自尊自重,來樹立責任心。
「孩子」這個詞,隱含著些許縱容。對於孩子的某些頑皮行為,你可以一笑置之,而對於少男少女卻不可容忍,更不用說是年輕人了。
畢竟,「孩子」只是一隻小羊羔。如果年輕人總是將中年人比作老山羊,而且,沒有絲毫的玩笑成分在內,中年人會高興嗎?
這是一個崇尚「四海之內為一家」的時代,拜佐爾·威靈醫生心裡卻很清楚:自己的觀念並不附和潮流。馬洛特上尉永遠也想不到,對於二十一歲以下的年輕人,還可以用其他詞來指代。沒有時間糾正他了,但是,拜佐爾回答時卻避開了這個詞。
「我們在閣樓里找到了他們。」
「閣樓!……我都不知道還有閣樓。」
「顯然沒有人知道。戴維·克勞可能知道,因為房子是他家蓋的。」拜佐爾·威靈醫生嚴肅地指出這一點,「他可能也告訴過他的妻子,但斯偉恩夫婦說,他沒有告訴過他們。我相信他們的話。」
「為什麼?」馬洛特好奇地問。
「如果他們知道閣樓的存在,露辛達失蹤的時候,他們難道不會去那兒找她嗎?」
「我想他們會的。那兩個孩子在閣樓上幹什麼?他們是怎麼發現那個地方的?」
「你來電話的時候,我正要去問他們。」
「好,你去問吧,看看你能從他們口中,問出什麼來。我會儘快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