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露辛達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偷聽著他們的談話,從金妮維拉的聲音中,她感到她對此把握十足。她的聲音令露辛達輕而易舉地,想起了那張靚麗不再的憔悴面孔,和那雙美麗依舊的眼睛,平靜、安詳卻高傲自大。露辛達出神地思考起成人生活中,殘酷無情的不平等歷來。

這就像打橋牌。出生時,你抓到了一手牌,決定命運的不僅是牌技,一開始抓到的這手牌更為重要。金妮維拉就抓到了一手好牌。美貌,健康,富有,地位,頭腦,學識,甚至還有魅力……她還缺少什麼呢?當然一定會少點兒什麼。沒有哪個玩家,能夠一手掌握所有的制勝大牌。這違背了遊戲規則,或然率或是其他什麼。

露辛達突然認定,金妮維拉·艾爾科特缺少了最重要的一張牌——一顆心。有些人會反駁,與其說有心是一項資本,不如說是一個負擔,但果真如此嗎?無心之人的感受是不完整的。仇恨是盲目的。愛會讓你對某些缺點視而不見,而仇恨卻會讓你錯過了一切美好的事物。

金妮維拉·艾爾科特試圖解釋她和戴維·克勞之間的事情:「我丈夫比我年紀大很多,所以才會發生這種事情……」

這話聽起來多麼地殘忍無情啊。既然金妮維拉·艾爾科特無論身處何地,都這麼優雅、高貴、儀態萬千,又覺得自己的丈夫年紀太大,那麼,她為什麼還要嫁給他呢?她不需要金錢和權力,這些她已經從娘家得到了。或者像有一次,露辛達聽到弗莉對她丈夫說的那樣。金妮維拉的權力是不是過大了?

「……就算在夜裡,您也沒有聽到什麼動靜嗎?」

「不,什麼也沒有聽到。」金妮維拉·艾爾科特搖頭說,「我懷疑女人們根本就聽不到,從戴維·克勞喪命的那個房間,傳出來的任何聲響。那個房間在二樓的盡頭,面對著樓梯,處在一個角落裡,兩面牆都是外牆,第三面把它從二樓走廊隔開,而第四面牆挨著露辛達的浴室。我們都關著門。比起我們,樓下的男人們更可能,聽到那個房間里的聲響。」

「為什麼?」馬洛特上尉睜大了兩眼問。

「你有沒有研究過,這棟房子的平面圖?」金妮維拉·艾爾科特突然問道。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聽起來就像是個小學老師:你有沒有做作業?

「戴維·克勞先生喪命的那個房間的壁爐煙囪,和客廳的壁爐是連通著的。如果你了解老房子,你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在一樓的客廳里,可以聽到那間卧室里的談話聲。

「還不止這些。很久之前,這座房子安裝中央暖氣的時候,所用的一些奇怪零部件,會被現代的暖氣工程師嘲笑。地板下面埋著輸送熱氣的管道,而熱氣則來源於地窖里的熱蒸汽鍋爐,但是,二樓的地板下面,沒有鋪設管道,只有一些通風散熱的格欄,希望利用上升的熱氣,保持二樓房間的溫度。這個房間的天花板上,仍然裝有一個散熱格欄,通向樓上的那個鬧鬼的房間。你們沒有注意到嗎?」

「沒有注意。在哪兒?」

「就在這兒。」金妮維拉·艾爾科特突然說。

一陣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的吱吱聲。腳步聲一個接一個地傳來。又突然安靜下來。

「在那兒,看到那個洛可可花式的格欄了嗎?就在壁爐前面,藏在兩根外露橫樑中間的陰影里。」金妮維拉·艾爾科特大聲說,「所以我想,如果你不是刻意尋找,是不會注意到它的。」

「為什麼沒有光線,能夠從上面透過來?」

「上面一定鋪了一塊地毯吧——大概就是二樓的壁爐毯。」

「那麼,你為什麼不上去看一看呢?」馬洛特上尉問道,轉身吩咐下屬,「西瑞爾,看看到底是什麼。」

腳步聲上了樓。露辛達和萬雅像夾在護牆板中的老鼠一樣,一動不動地躺著。

「您知道這個通風口,為什麼這麼靠近壁爐嗎?」又是馬洛特發問。

「這樣一來,它不僅可以傳導二樓爐火的熱氣,還可以將暖氣的熱度帶上來。在這個房間里安裝恆溫器,不是很愚蠢嗎?每次他們把爐火點燃,這個房間都悶熱難當,恆溫器就會關閉,其他房間反而變得冷得要命。」

「他們應該把恆溫器裝在走廊里。」馬洛特說。

「不,他們應該在每一個房間里,都裝上恆溫器!……」金妮維拉·艾爾科特大聲駁斥道。

「但是那樣的話,開銷就太大了,而且……」

馬洛特上尉的話音突然停住了,好像他突然意識到,當你的談話對象是金妮維拉·艾爾科特時,對方從來不會為開銷花費擔心,她也無法想像,那些為錢憂心的人,是怎麼樣生活的。

露辛達不禁深思起來:假如在你的生活中,萬事萬物都唾手可得,不費吹灰之力,你還會想要什麼……

「就是壁爐毯,上尉。」

「好的,西瑞爾。現在有光透過來了。你在上面能聽到我說話嗎?」

「當然,聽得一清二楚。」

「這要是我的房子,我就把二樓地板上的這些洞都堵上。」馬洛特笑著說,「我喜歡隱私。」

「哦,大部分很早以前就都堵上了。」金妮維拉·艾爾科特說,「他們拆掉了樓上每間卧室的格欄,堵上了木板,再鋪上地毯。現在,整個二樓都是靠著,與鍋爐連通的暖氣管取暖的。」

「那麼,為什麼不把這個通風口,一塊兒都給堵上?」

「這個通風口在鬼屋裡,而這間鬼屋已經被鎖了兩代了。你不記得了嗎?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房間,會被再次使用,所以,也就沒有去管它。」金妮維拉·艾爾科特搖著腦袋瓜兒說,「當然,人們待在客廳里的時候,上面的空屋子裡,也沒有任何聲響,誰也不會注意,那裡還有一個通風口。」

「可是,一直以來,我們在客廳里說的每句話,在鬼屋裡都能夠聽到?」馬洛特上尉皺眉說。

「我想是的,但是,那個房間一直上著鎖,沒有人願意進去,也就沒有關係了。」

「沒有人?您怎麼能夠確定呢?……」馬洛特上尉詫異地說,「我們這麼說吧,只要是持有房間鑰匙的人,還有不怕鬼的人,隨時都可以偷聽到,客廳里的談話。」

「通過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雖然他們反覆強調,自己不信鬼神,但還是很害怕那個鬼屋的。」

「也許某人不像其他人那麼害怕?」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金妮維拉·艾爾科特睜眼注視著上尉。

「依照戴維·克勞先生昨天晚上,所講的那個故事,這棟房子里,曾經發生過不少紛爭與衝突。我不禁在想,這些紛爭和衝突,會不會都是由偷聽引發的呢?」

「你的這個想法,簡直太可怕了!……」金妮維拉·艾爾科特說,但是,金妮維拉的語氣,卻戳穿了她的偽裝。她根本就不覺得可怕。她繼續熱情洋溢地說道,「你的意思是說,一個女孩兒和她的情人,待在他喪命的那個房間里,而她的一個姐姐,趁著大家以為她在房間里睡覺,悄悄溜到這裡,偷聽到了一切?」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不是恰好與因妒而殺的假設相吻合?」馬洛特上尉嚴肅地說,「親耳聽到才是真,比道聽途說更能激起人的妒意。」

「難怪那個房間鬧鬼呢!……」金妮維拉·艾爾科特說,椅子再次吱嘎作響,「如果你們不需要再問我什麼了……」

「暫時沒有了,艾爾科特太太,但是,能不能煩請您問一問您的丈夫,現在,是否能夠讓他抽出幾分鐘見我們?」

「布萊德?……哦,好的,當然可以……」金妮維拉·艾爾科特斷斷續續地說,好像遇到了什麼難以理解的難題。

萬雅輕輕地換了一個姿勢,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伸展著雙腿。露辛達也意識,到自己的一隻腳,已經失去了知覺。她翻了個身子,彎起膝蓋,開始揉搓著那隻麻木的腳。這種針剌的感覺很有意思——不痛,也不舒服,介於兩者之間。

「我……我恐怕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你的……」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突然發聲了。

露辛達停止了揉腳的動作。她沒有聽到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進屋的聲音,但是,這確實是艾爾科特的聲音,與金妮維拉的嗓音截然不同。金妮維拉·艾爾科特講話時,總是端著架子,但是如果仔細聽,就會發現:在她篤定、傲慢的聲音下面,隱藏著一絲缺乏自信的顫音。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卻對自己高人一等的身份毫不懷疑。對此,他有十足的自信。

這種高人一等的驕傲,並不是建立在蔑視他人的基礎上的。「蔑視」也算是對他人的一種回應,而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卻對一切都冷漠、遲純、毫無反應。在彬彬有禮的外表下,他對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都固執地抱有一種厭惡感,露辛達甚至有一種怪異的感覺,他對自己都漠不關心。

為什麼露辛達之前沒有意識到?難道是因為以前,她只注意他那衣冠楚楚的外表,而沒有留心他的聲音,帶給人的感覺?可是現在,露辛達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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