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會兒,萬雅和露辛達都呆住了,一動不動地愣怔在當場。
屋外的霧氣漸漸地消散開來。一束冰冷的冬日陽光,忽然刺入天窗,將散落在他們腳邊的箱子里的物品,全部暴露得一覽無餘。
露辛達彎下了身子,撿起那把象牙手柄的羽毛扇。扇子的羽毛很柔軟,不算很大,中間是白色的,從月白色漸漸變到牡蠣的白色,再過渡到邊沿的灰色。她一展開扇面,片片羽毛就飄落到了地板上。
「我想知道這是什麼鳥的羽毛。」此時,她不必再儘力壓低聲音了,只有平靜的語調,才能顯示她的震驚。她的手指划過羽毛,「柔軟得像鴨絨。」
「也許就是鴨絨做的。」萬雅猜測道,「鴨子的毛。」
露辛達望著一條光暈流轉的真絲舞裙,淺藍與玫紅的配色,在蠻力的拉扯之下,裙子竟然從中間撕裂了開來。
「怎麼會有人做這種可惡地事情?」
萬雅頑皮地笑了:「我敢打賭,昨天,我在弗莉的卧室里,抓到你的時候,你一定想做同樣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那可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露辛達慢慢地開口回答,好像正在混亂的思緒中摸索著:「也許有些事情,自己做沒問題,可是,如果是別人做的,就會很恐怖。或者……」
「或者怎麼樣?」萬雅激動地追問著。
「也許我正在改變。也許昨天我還沒有意識到,這種行為有多麼卑鄙。」
「當時你想這麼做,是因為那是弗莉的東西,而你很討厭她。」萬雅惡毒地說道,「但是,不管這些東西的主人是誰,她都早已經不在人世了。在除去科西嘉和肯塔基以外的任何地方,厭惡都不會持續那麼久。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我想這些東西,昨天還屬於戴維·克勞,但是,現在它們就都屬於他的妻子了。可能有人痛恨這個家族,可是那會是誰呢?只有小孩子才會以這種方式泄憤。」
「就像你昨天那樣?」萬雅微笑著說。
「就像我昨天那樣。幼稚或者精神錯亂。」露辛達搖頭晃腦地苦笑著,「也有可能是某個人,在找某樣東西,但是他沒有找到,因此就大發雷霆。」
「但是,在克勞家族的這些老物件中,有什麼可找的呢?戴維·克勞好像是這個家族裡的獨苗,而現在他也已經死了。」
「也許是克勞夫人?在找戴維的遺囑?」
「沒有人會把遺囑放在這種地方。」萬雅微笑著連連搖頭,「你要把原件交給律師,只在保險箱中保留一份副本。」
「那麼就是發瘋了?」
「或者是分足先生。」萬雅突然笑著說,露辛達斜睨著他。
「我只是開玩笑。」萬雅連忙做了解釋。
「渾蛋,你別開這種玩笑。」露辛達咬牙切齒地說,「你沒有聽到那個聲音,我可是真切地聽到了。」
露辛達彎下身驅,動手疊起那條舊真絲裙子,將它放回了箱子里。
「你要把所有這些東西,都收拾起來嗎?」
「當然了。我們可不能讓這些漂亮的老物件,被弄髒弄壞了。」
「但是,這得花上好幾個小時,而且……」
正說著的萬雅突然停止了講話,露辛達也一動不動。他們聽到踩在木地板上的腳步聲。
是二樓的走廊嗎?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探頭向下望去,側耳傾聽著任何意味著牆面的活板門移動的聲響。
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他們已經得知了,還有其他的人知道這個活板門——一個有著暴力傾向的恐怖的人。
露辛達伸出了手,緊緊握住萬雅的手。他扶著她,兩人悄無聲息地站著,聽著。露辛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時候,他們走下了樓,腳步聲遠去了。
萬雅鬆開了露辛達的手,燦然一笑,似乎有些害羞,又似乎是為了顯示,自己絲毫不擔心會被抓到。露辛達在嘴唇邊豎起一根手指。
一層走廊里的談話聲,經由樓梯間傳了上來。
「客廳是最好的地點。」
萬雅疑惑地看向露辛達。她悄無聲息地做著口型:「馬洛特上尉。」
「我們要不要等待拜佐爾·威靈醫生?」
露辛達再次做出口型:「西瑞爾·瓊斯,村裡的警察。」
在這座山靠近哈德遜河的一側,世界各地區的姓名彙集在一起,美國的、義大利的、俄羅斯的、還有猶太人的,而這條河,就是從城市延伸而來的、最早的交通要道。在山的另一側,遠離河水,姓氏都起源於十八世紀的英國,名字都有濃厚的洛可可風格。那些老實本分、勤勞樸實的鄉下人,本來應該與吉姆、喬伊或是比爾這樣簡單的名字相配,卻都起了阿爾傑農、雷金納德或是薇薇安之類的繁瑣名字。
這時,西瑞爾·瓊斯正在講話:「……等他回來,我們可以再把他們的口供轉述給他。他現在應該回來了。可能他又在樹林里迷路了。」這話聽上去有一絲本地人對外來者的嘲弄。
「好吧,不管拜佐爾·威靈醫生被什麼拖住了,我們都不能再等了。」又是馬洛特,「喬瑟林,你來做記錄。」
「你想先見誰?」西瑞爾·瓊斯再次開口問道。
「女士優先。畢竟,男人們有不在場證明,而女士們則沒有。」馬洛特上尉微笑著說道,「我想,我們可以從斯偉恩太太開始。你可以去叫她嗎?」
「當然。」西瑞爾·瓊斯答應一聲,接著便傳來腳步聲。
「嘿!……壁爐里怎麼會有一張紙?今天早上還沒有呢。」
「看起來像是有人試圖把它燒掉。」
「都沒有燒灼的痕迹。上面只有一些灰。」
「手寫的?」
「機器打的。是一封信……哦!快來看看。」
「哈!沒有簽名,收信人只寫了至愛,誰是至愛?」
「也許斯偉恩夫人可以告訴我們。」馬洛特上尉說著起身,「我去找她。」
萬雅將嘴唇貼近露辛達的耳朵,輕聲說道:「他們在客廳里,我們去閣樓前面,是不是可以聽得更清楚?」
露辛達搖了搖頭說:「如果我們現在移動了,他們就會聽見的。我想只要他們開著走廊的門,這裡也能夠聽清楚。聲音可以順著樓梯傳上來。」
她小心翼翼地把近旁的一個箱子蓋合上,坐在上面,好像她的雙腿,突然拒絕支撐她的身體了。
萬雅在露辛達的身旁,盤腿席地而坐,無聲地說:「這會很好玩兒吧。」
露辛達搖了搖頭,她報著嘴唇,面色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蒼白。是因為從頭頂上積滿塵土的天窗,透下的冬日陽光,顯得黯淡、微弱嗎?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比如恐懼之類的?
露辛達說話的聲音微弱,萬雅幾乎難以聽到。
「要是我們現在離開這裡,而且不會被抓到的話,我就出去。」
「為什麼?」
「我不想聽了。」露辛達突然說道。
「到底為什麼不想?」
「哦,萬雅,我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漸漸改變了。我不再想知道,別人生活中的秘密了。」露辛達忽然激動地說,「我現在甚至不想知道,到底是誰殺了戴維·克勞。可能是某個我們喜歡的人。」
萬雅驚訝地望著露辛達問:「天哪,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這種想法的?」
「我想是就在剛才,當我們看到有人在閣樓里,把東西扔得亂七八糟的時候。那實在太醜惡了。」
「你真的害怕『分足先生』,是不是?」萬雅笑著問。
露辛達又斜睨了他一眼:「如果你想說,我害怕無形的鬼魂,那你就錯了!但是,如果你的意思是,我害怕『分足先生』是一個我們認識的人,那你就說對了。」
萬雅有了一個新的想法:「人格分裂?」
露辛達搖了搖頭:「不,這不是一種病。只是海德先生壓制了傑克先生,但是,他們互相知道對方的存在,也記得對方做過什麼 。每個人都會遇到這種情況。我猜,當我想要在弗莉的房間里,搞破壞的時候,就是這樣。」
萬雅思索著說:「那個故事中,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傑克發現海德,可以違背他的意志出現,你還記得嗎?傑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一雙手已經變成了海德那兩隻毛茸茸的爪子。這時候他才明白,自己被詛咒了,讀者也明白了。」
「對,因為這是所有人都經歷過的。」露辛達低聲說,「如果你讓海德一寸,他就會上前一尺。突然,他取代了你,另一個你就消失了。」
雖然露辛達的聲音很輕,但是,萬雅還是聽出了她心中的恐懼。他剛想開口回答她,卻被下面傳來的另一個聲響打斷了。
噠噠噠噠,高跟鞋急促地敲擊著地面,那是女性長輩的腳步聲。露辛達這樣年紀的女孩兒,從來不穿高跟鞋。
伊蓮娜·弗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