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慷慨出借的所有汽車中,拜佐爾·威靈醫生選擇了最大的一輛——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先生的林肯轎車,對於一位腳踝骨骨折的乘客來說,這大概是最為舒適的。
把吉塞拉·霍恩埃姆斯送到醫院以後,拜佐爾·威靈醫生步行來到了汽車修理廠。他已經在今天一大早,把他的汽車拖到這裡修理了。
「至少還需要四個小時。」汽車修理工冷冰冰地說道,「可能在今天下午,可能是明天。你最好在大老遠地跑來之前,先給我打個電話。」
拜佐爾·威靈醫生又回到了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的林肯轎車裡。很快地,他就陷入了單向行駛的車流中,令他感覺好像在下一盤,只能向一個方向移動的棋。
太陽的光芒漸漸地穿透濃霧,拜佐爾·威靈醫生髮現,這個哈德遜河畔的小鎮,不甘落後地緊跟著時代的步伐。一張電影院的廣告這樣寫:
失貞不忠
少女慘遭毒手
僅限成年人觀賞
而另一家電影院這樣宣傳:
十誡
未經剪輯!
未經刪節!!
未經審查!!!
顯然,這部聽上去肉慾橫流、大膽而淫穢的《十誡》,也不適宜未成年人觀看……
五分鐘之後,拜佐爾·威靈醫生就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遠處的山峰隱匿在霧霾中,若隱若現,暗淡的冬日陽光,灑在潔白的積雪上,閃閃發亮。這就是百年之前,拜亞爾·泰勒居住在貓溪山時,用萊茵河與之相比的美景。
此時此刻,昨天夜晚發生的一切恐怖事件,都顯得荒謬可笑。頭頂之上,漸漸散開的雲朵,讓出了片片水盈盈的青空,看來格林鄉村即將迎來晴朗的一天。拜佐爾·威靈醫生感覺奇怪,以前自己怎麼會感覺到,這條路荒無人煙,猶如黑暗的地獄一般,環繞著看不到的可怖幽靈呢?
時間尚早,路上的車流稀少,但是,當拜佐爾·威靈醫生開車爬上第一座山峰的峰頂後,俯視第一條峽谷,瀑布的水流凍結成冰,閃閃發亮。他駕車轉過一個彎道,發現一輛校車在前面行駛。路面太窄,行駛的時候很難超車,而毫無疑問,在它停下來,讓等在路旁的學生上車時,法律又英明地禁止他超車。
孩子們身上色彩亮麗的外套、圍巾和帽子,令他們看起來生氣勃勃,他們的小臉蛋被凍得粉撲撲的,好像六月的玫瑰一般可愛。但緩慢的前進速度,仍然令拜佐爾·威靈火冒三丈。
拜佐爾·威靈醫生忽然遇到一個岔路口,一條小路延伸入右側的樹林中。威靈醫生拿不定主意:這是不是昨天晚上他和吉塞拉走過的、那條通往烏鴉航班的小路,但是,他覺得大致是那個方向。
黃色的校車慢慢悠悠地,以十五英里的時速,爬上了下一個斜坡,拜佐爾·威靈醫生沒有回頭再看一眼,便開車駛上了旁路。
能夠再次以正常時速行車,真是令人舒心!即使要繞遠路,他也覺得這樣可以更快回到烏鴉航班。這條道路雖然蜿蜒,卻很平坦。這輛陌生的轎車,彷彿一隻低空飛行的鳥兒,正在平穩向前行去,他的心情好了起來。
當拜佐爾·威靈醫生再次遇到另一個岔路時,只是稍作猶豫,便碰運氣般的駛入了左邊的支路。開到第三個路口,他再次左轉,駛到了一座猶如瑞士木造別墅的房子前面。難道昨天晚上,他和吉塞拉在黑暗中,錯過了這所房子?
昨天晚上,他們注意到的所有房子,都像是無人居住的,但這裡卻有住人的跡象——一輛車停在車道上,百葉窗沒有拉下來,掛著潔白的窗帘。如果他沒有看到主人的名字,他就開走了。入口兩側立著兩根石柱,其中一根上刻著:拉丹尼。
鏽蝕的高大鐵門敞開著。拜佐爾·威靈醫生用兩根手指,輕輕地轉動著方向盤,將車子駛上了那條私人車道,停在了大門前半環繞房子的砂石路上。
立著柱子的門廊,看上去狹小低矮,上面探出的陽台,圍繞房子修了一圏,木製扶手上雕刻著花紋,房頂向下方傾斜。很有瑞士特點。房子旁邊是一個地勢比較低的花園,低矮的樹籬笆、花床和噴泉,全都覆蓋在一層鬆軟的新雪之下。這房子更偏向義大利風格。噴泉的中央立著小小的石像,好像他們在跳舞時,被突然凍住了一般。其中一個阿莫里尼 的臉龐圓潤飽滿、嵌著酒窩,頭頂覆蓋著冰雪純真地笑著。
這地方看起來,其實更像瑞士的里維埃拉,某個開車便可到達的盧加諾小鎮,同德語和法語相較,那裡的瑞士人,往往是使用義大利語的。
大門旁邊懸掛著一個大大的黛拉·羅比亞嬰兒石膏像,還有根長長的金屬拉鈴索。拜佐爾·威靈醫生過去拉了一下,鈴聲從屋內遠遠地傳來,微弱卻很清晰。這鈴聲的音色很像牛頸上的鈴鐺。當你從尼斯去米蘭,經過濱海阿爾卑斯山,尚未到達公路邊境檢査站時,傳來的陣陣牛鈴聲,就已經告訴你,你已經進入了義大利。
開門的女人幾乎和拜佐爾·威靈醫生一樣高,卻更加顯得曲線玲瓏,凹凸有致。她打扮入時,時下流行的無袖寬鬆連衣裙,剛好垂到女人膝蓋以上四英寸的地方。這樣的一條裙子,若是穿在時下流行的骨感模特身上,會有一種頹廢之感,那種形銷骨立的身材,讓人聯想到了死亡之舞。但眼前出來應門的這位女士,是個身體健康、體態豐腴的普通中年女人。豐滿圓潤的曲線和柔軟震顫的肉體,散發著難以抵擋的魅力。這就好像透過一架高倍數的放大鏡,去看一個體態豐滿的女孩兒。
「你是維多利亞·拉丹尼夫人吧?我是拜佐爾·威靈……」拜佐爾·威靈醫生上去打了招呼。
「哦,快進來,威靈醫生!……」
嗓音如同凹凸有致的身材一般成熟醇厚,但卻帶著口音——不是俄羅斯的口音,他暗自揣測。
「昨天晚上,你住在了斯偉恩家,對吧?我實在想聽一聽整件事情。」維多利亞·拉丹尼夫人激動地說,「戴維·克勞真的是被謀殺的嗎?」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拜佐爾·威靈醫生好奇地望著她。
「今天早上,送牛奶的來過了,他剛和他們的廚娘聊過。我一早起床請他進來,後來又回去繼續睡。」
「我的老天爺呀,我總是忘記鄉下的情報信息網。」拜佐爾·威靈醫生笑了笑,「在城鎮里,我們通過電視和報紙,但是在這裡……」
「在這裡,我們有土著召集鼓!……」那位和藹的夫人笑著讓客人進屋,「快進來吧,喝杯咖啡怎麼樣?」
有一個時代,至少是理論上存在,窮人不再貧窮,富人不再富有,房子都是一樣大小,相同裝飾,只能從一點看出,房子主人的經濟狀況——房子的維護保養。現如今,保持房屋的乾淨、清潔,都是時間和金錢上的極大奢侈,很多人根本無法負擔維修、重整以及粉刷房屋的費用。你當然也可以親力親為,但是,如果你不想將短暫的生命中的一大部分時間,用來打磨舊傢具、擦洗玻璃窗,你就會聽之任之,放手不管了。
維多利亞·拉丹尼夫人就屬於第二類。拜佐爾·威靈醫生無法硬起心腸來責備她。在他看來,將生命奉獻在物品維護上,是一種不道德的浪費。
這一家的客廳收拾得很乾凈,傢具雖然破舊、古老、疏於保養,卻自有一份古香古色的獨特味道,但顯而易見的是,這棟房子里沒有瑪莎這樣的傭人,為主人定期傾倒垃圾桶、更換花瓶里枯萎的鮮花,以及其他需要不斷照料的瑣碎雜事。有了傭人的幫襯,弗莉才能把房子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你喝不喝咖啡?」維多利亞·拉丹尼夫人笑著問道。
「哦,請別麻煩了。我只想和你談一談。」
拜佐爾·威靈醫生在烏鴉航班喝了一杯,又和吉塞拉在醫院的咖啡店喝了一杯,一個早上兩杯咖啡,對威靈醫生來說已經足夠了。
「但是,我自己卻想來一杯,而且,我也花不了多久。」維多利亞·拉丹尼夫人笑著說道,「我給你拿一個馬克杯來。你看見了,我們是馬克杯一族。」
「我了解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看著紅木茶几的桌面上,熱馬克杯留下的圈印。
拜佐爾·威靈醫生還來不及推辭,維多利亞·拉丹尼夫人就忙著離開了。他希望她也是速溶咖啡一族。用馬克杯的人通常都是。否則,他在這裡停留的時間會比預期的長。
拜佐爾·威靈醫生環視房間,再次想起了盧加諾湖畔的木屋。樓梯通向一條走廊,雕花的木製扶手,充滿了瑞士風情,而上面環繞的高窗和帶著瓮狀欄杆的大理石陽台,卻又是義大利式風格的。房間里的大部分傢具也是如此——淡綠、牡蠣白還有褪色的淡金——傳統柔和的顏色。沒有任何鮮艷、搶眼的顏色。一切都靜待欣賞。
壁爐周圍鑲嵌著義大利式的大理石邊框。壁爐架上堆疊著一些書:有薩科維瑞爾·斯特維爾著的《吵鬧鬼,真實抑或虛幻?》、卡米爾·弗萊莫什寫的《鬼屋》、文森特·H·加迪斯創作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