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這間餐廳是在原本老房子的基礎上加建的,而且,還是有意脫離原本的主調和風格。也許這原本是個陽台,後來封閉加頂。這正好解釋了地板用磚石鋪建的原因。三面牆壁是玻璃的,此時被原色的生絲窗帘遮蔽著。剩下的一面牆壁上,被某位畫家以中國畫的筆觸手法,繪製了一幅充滿神秘氣息的風景畫。寥寥幾筆,敏銳精準地勾勒出山水的神韻:山峰聳立不見山,枝葉繁茂不見樹。畫面之中,一個極小的人,在隱而無形的水面上,盪著一葉扁舟。一人一舟如此渺小,整個畫面看起來異常遼闊,給人無窮無盡的遐想空間。
餐具櫃是一個老舊的朝鮮式立櫃,黑漆表面,黃銅把手,經曆數個世紀的使用,被磨得光滑發亮。每個黃銅把手樣式不同,卻都顯得抽象深奧,將不可見的虛無化為有形,櫃面上看似即興而為的中國書法,卻是精品傑作。
「這是1950年我在漢城 買的,」弗朗西斯·斯偉恩注意到拜佐爾·威靈醫生欣賞的目光,說道,「當時為了它,春天的時候,我將整個房間重新設計了。這是我對這所房子,在建築構造方面,做出的唯一改動。」
「對一所租來的房子而言,這種改動很大啊。」拜佐爾·威靈醫生點頭說道。
弗朗西斯·斯偉恩笑了笑:「我打算買下它。」
「就算這裡傳說鬧鬼,你也要買下它嗎?」戴維·克勞隔著長長的餐桌,詢問主人,「很抱歉,我說起了這個。我不知道你試圖保密。」
弗朗西斯·斯偉恩微笑道:「試圖保密沒錯。顯然,我沒有成功。」他看向他的女兒。在他的注視下,她的血液上涌,嗓子、臉頰、前額都泛起了潮紅。
拜佐爾·威靈醫生很久沒有看到女孩子臉紅了。這種令人臉紅的場合,好像很少出現。她一定非常緊張。晚飯的時候,她一句話都沒說,但好像一直在留意觀察,尤其是對塞麗娜·克勞。
拜佐爾·威靈醫生認為:對這個女孩兒來說,現在最好換個較輕鬆的話題。一想到這兒,他就坦率發問:「睡在樓上房間里的人,是怎麼死的?」
「噢,其實沒有人知道。」戴維·克勞的目光轉向拜佐爾·威靈醫生,但是,拜佐爾無法從所處角度,研讀他的表情,「可憐的冤死鬼,沒有辦法將真相告訴任何人。他們死了。」
「醫生怎麼說呢?」
「哦,他們說是『驚嚇』。就和『病毒』這個詞一樣,意思就是:我……不……知……道。」
「當時死了幾個人?」
「一共三個。」
「哦……我們非得說這個嗎?」是弗莉那拿腔拿調的聲音。
「你們不用顧忌我,」露辛達開口道,「大部分我都聽過了。」
「哦?如果是這樣……」弗莉嘆了一口氣。
之前拜佐爾·威靈醫生覺得,她似乎過於陽剛了,弗莉好像讀到了他的想法,便換上了一身女人味兒十足的衣服,來吃晚飯——一條伊斯蘭式的翡翠色塔夫綢緞的褲子,配上一件天藍色天鵝絨短上衣,符合時下潮流地露出腰部的一截小麥色的皮膚。她穿著金色的鞋子——一雙前面翹起、小巧玲瓏的土耳其拖鞋。耳朵和手指上,帶著碧綠華麗的翡翠飾品,大概也是來自韓國。她就像是一個浪漫的夢境,一個沒有惡臭饑荒、鮮血淚水的近東國家。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名叫杜拉、羅蒂、馬奈特或者弗萊克的中東侍女。她有著典型的西方人外貌,身材高大健壯,一頭金色的頭髮,英氣十足的面孔像個男孩子。有著這樣的一副外形,她卻選擇扮演這樣的角色。
「我們最好還是直說了吧,總比故作神秘要好。」斯偉恩道,「越是神秘,相信的人就越多。讓戴維把故事講出來,然後,我們所有人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把它拋到腦後。如果他不講出來,我們會想得更加糟糕。要相信這個人類的思維特性。」
戴維·克勞喝了一小口放在餐盤旁邊的杯子里的白葡萄酒,向後靠在椅背上。
「我得從這幢房子講起。這座房子最古老的部分,建造於1840年。那時候,這裡是一片農場,但並不僅是農民住在這裡。喬納森·克勞是一位羊毛製品製造商,他後來向聯軍提供軍裝布料,卻沒有藉機發財,這令我們家族感到驕傲。有些製造商以次充好,將劣等布料賣給軍隊,一些戰士因此暴露了,被敵軍發現而喪了命。但喬納森賺的錢,足夠他豐衣足食,所以,他不到六十歲便退了休,在那個年代,如果可以的話,人們都樂意如此。經營農場只是他晚年的一個消遣。
「在我的祖輩中,他是第一個有書信留傳後世的人,所以,他不僅僅是族譜中一個名字。他是活生生的一個人,有著自己性格的、三維立體的真實人物。他總是走在時代的前端。美國內戰開始之前,他就幫助奴隸們逃往加拿大,白天讓他們藏在酒窖里,只在晚上趕路。他們管這個叫做『秘密火車站』。達爾文學說仍被視做歪理邪說的時候,他便擁護、推崇了它。在圖書室里,你可以找到一本名叫《創造的痕迹》的書,它比達爾文和華萊士的學說,還要早上幾年,書頁邊角上寫滿了他的批註。他似乎擁護、推崇一切新鮮的事物。他的房子是當時鄉下,第一所安裝了中央暖氣的,他還涉足心靈心理學領域——這在十九世紀,被稱為靈魂研究,而十八世紀則叫做催眠術。也是他給這個地方,取了這麼浪漫的名字——烏鴉航班。在這以前,人們只是叫它克勞農場或克勞家。」
「他有家室嗎?」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感興趣的問道。
「美國內戰結束時,他還是一個鰥夫,有三個女兒,她們的名字很怪。你們猜猜看?」
「信仰、希望和仁慈?」金妮維拉·艾爾科特胡亂猜道。
「哦,不是。我說了他是個異類,他曾經和周邊所有的牧師爭吵。我想大概是出自一種挑釁心理,喬納森·克勞給他的三個女兒起了完全脫離基督的教名——克洛索、萊凱西斯、阿特洛波斯 。」
「唉呀,我應該想到的!……」金妮維拉專註地嘆了一口氣,「優雅三女神沒有名字,是吧;但是,命運三女神是有的,如果我們相信米開朗基羅,我們甚至想像得到,她們的樣貌是什麼。她們三個有沒有在克勞家族史上,扮演宿命的角色?」
戴維·克勞隔著餐桌,若有所思地望著她:「你很小心地使用了『宿命』,而不是使用『致命』一詞。許多表示『死亡』的詞,都是從『命運』一詞衍生而來,實在太奇怪了。」
「一點兒都不奇怪。」弗莉反駁道,「命運是難以逃脫的,愛和死亡也是。維多利亞時代,人們說『他的命運』,就是暗指『他的愛情』或是『他的死亡』。那麼,與這三個女孩兒相關的,究竟是愛情還是死亡?」
「兩者都有。」戴維·克勞停頓了一下,品了一口酒,繼續說了下去,「只有阿特洛波斯高壽而終。她把自己的財產看得很緊,有很大一筆積蓄。她的繼承人年輕時,以為能富足一生,卻很快便意識到,他們必須自力更生地熬過中年。」
「克洛索和萊凱西斯呢?」艾爾科特整晚都顯示出濃厚的興趣。
「當時有個年輕人……」
「總會有一個的。」
「他曾經在巴黎大學學醫,所以,在她們兩個姐妹的眼中,他大概就是時尚和浪漫的化身。我曾經聽說,他教她們跳新歌劇《茶花女》中的華爾茲。忘了在什麼地方,還有一張他的畫像,他相貌英俊,皮膚黝黑,有些憂鬱,額頭很高,眼睛裡傲氣十足。就是那種在任何時代,姑娘們都會為之傾心的相貌。很可惜,人類的性本能,如此依賴於視覺印象,但也有些生物學家說,視覺原本是男性的第二性徵。」
「是哪個愛上他了?」弗莉激動地問。
戴維·克勞大笑道:「你們猜是哪一位?」
「一定是最小的。」露辛達說。
「不,是那個最大的。」弗莉說,「她等的時間最長。」
「有人說排行中間的孩子最孤獨。」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忽然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們三個和她們的父親一起,居住在這裡很多年,離最近的城鎮也有十英里。」拜佐爾·威靈醫生沉思著說道,「那時候還沒有汽車,只有馬匹。」
「你贏了!……」戴維·克勞說,「毫無疑問,她們都愛上了他。」
眾人全都大笑起來。
「他做出選擇了嗎?」
「她選了最小的,萊凱西斯。」
「那她為何沒嫁給他?」
「他死了。」戴維·克勞遺憾地說,「他是第一個死在,我們說的那個房間里的人。」
「噢,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大概在他們婚禮前的一個星期。他家住在鎮上,我所說的『鎮子』,是指帕拉特碼頭上的那個沉寂的哈德遜河村,現在已經是帕拉特維爾地區熱鬧的哈德遜河鎮了。他騎馬過來,待上了一天,我猜,是要為婚禮做打算。」
「在那條山路上騎馬!……這真是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