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拜佐爾·威靈醫生抬起眼皮,只見一個女孩兒走進了客廳。女孩兒蒼白而瘦削的臉上,猶如野鳥的蛋一般,布滿了雀斑。正值青春期的身體穿著迷你裙,卻瘦骨嶙峋,十分單薄。她莫非是莫迪里亞尼 結核病的患者?不,是克拉納赫 畫筆下的純情少女。

她的頭髮是典型的克拉納赫式的——既長且直,稀薄而又柔軟,一直垂到腰際。哥特式的著裝多麼適合她啊!一襲拖曳長裙,收緊的袖子,尖頭的鞋,頭髮從高高的前額向後梳,穿在細鏈上的一顆珍珠或者紅寶石,正好垂在眉心,猶如印度婆羅門的等級標誌。

她身上穿著的現代服裝,鬆鬆垮垮地從肩膀垂下,和中世紀的服裝不同,這件衣服顏色鮮亮——不協調的撞色,絳紅、薑黃和青綠的色塊兒組成模糊的圖案,使人產生一種圖案扭動的錯覺。

弗朗西斯·斯偉恩和弗莉都上樓去了,看來拜佐爾·威靈醫生要親自向她,介紹自己和吉塞拉了,但還沒有等他開口,坐在煙囪和廳門間的金妮維拉·艾爾科特就搶先一步開了口。

「這是弗蘭克·斯偉恩的千金——露辛達小姐。」金妮維拉·艾爾科特轉身面向拜佐爾·威靈醫生介紹說,「這是威靈夫人和威靈醫生。」

女孩兒只是轉了轉眼珠——一雙灰綠色的眸子躲閃著拜佐爾·威靈醫生的凝視,隨後就垂下了眼帘。條件反射般的迴避退縮。她為什麼要躲閃逃避?

她以一種蒼白無力的聲音說道:「威靈醫生?拜佐爾·威靈醫生?」

「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拜佐爾·威靈醫生身子前傾,仔細審視著她臉上變幻的表情,「我真是受寵若驚啊!……」

露辛達像一片飄落的單薄樹葉,在壁爐前的地毯上俯身坐下,輕輕地撩起了長發,又用手將髮絲撫平。有這樣一頭鬆散長發的女孩子,總會撫弄頭髮,她們對秀髮呵護有加。

她凝望著爐火,答道:「去年夏天,萬雅和我讀過您的一本書。」

「就是剛才離開的那個男孩兒嗎?」

「是的。」

所以那男孩兒才脫口而出「威靈醫生」的稱呼。這兩個孩子可不一般。否則他們不會利用暑假,去讀犯罪心理學的書籍。

「萬雅和他的媽媽,就住在這條路的那頭,」露辛達接著說道,「她家的圖書室里藏書很多。今年夏天的時候,他們哪兒也不讓我們去,我們就在那兒看了很多書。當時正流行疫病——是脊髓灰質炎,雖然我們接種了疫苗,但是,有些接種了疫苗的人也被傳染了。他們不讓我們出去冒險。」

拜佐爾·威靈醫生注意到,當露辛達說到「他們」這個詞的時候,有個奇怪的變調。聽起來這個詞的首字母被大寫了。她的世界好像仍然處於簡單原始的宗族社會,只分為「我們」和「他們」。他猜測任何二十五歲以上的人,在她心裡都屬於「他們」。

「你們還讀過什麼書?」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問道。

「哦……各種各樣的。」她並沒有迴避,而她原本可以說:我不告訴你。她急急忙忙地繼續說話,彷彿要把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和拜佐爾·威靈醫生從其他書籍的話題上引開,「是您很早以前寫的一本書。我想是1938年前後。內容是有關精神病理學和政治的。」

煙囪的角落裡,傳出了一陣沙沙的絲織物的摩擦聲,金妮維拉開口填補了沉默的空檔。

「露辛達,那間從不住人的卧室,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父親總是閉口不談。」

女孩兒的眼神透出了機警。

「爸爸以為:如果大家都閉口不談,就能夠瞞過我。這想法很愚蠢,因為我已經知道了。」

「他為什麼不想讓你知道?」

「他覺得我會害怕。這也很愚蠢。就憑這個還嚇不到我。」

「但你確實害怕。」拜佐爾·威靈醫生心想,「你正在害怕著什麼東西……」

「你是怎麼知道的?」

「春天的時候,那次我們第一次來到這裡,萬雅就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有些事情連爸爸也不知道。」

「難道你不覺得,應該把秘密告訴我們嗎?」

聽過露辛達空洞而尖銳的嗓音後,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的嗓音顯得格外柔美。她的聲音和她的身材一樣,滿是稜角。

「為什麼我要告訴給你們?」

「我也有一個像你這麼大的女兒。如果她對我隱瞞這種事,我會很擔憂的。」

露辛達大笑著說:「你的意思是說,我缺少與其他人的溝通?我覺得父母和子女之間,根本就沒有真正的溝通。不過,我想等我有了孩子,我的想法會有所改變的。」

金妮維拉對這種想法毫無興趣,她焦急地追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露辛達?你父親一個字都不說。」

露辛達望著壁爐中的火焰說:「他都告訴你什麼了?」

「告訴給我?……噢,他什麼都沒有說。他告訴威靈醫生夫婦,今天晚上,他們只能在客廳過夜,因為這裡沒有空卧室了。我很自然地提醒他,樓梯對面的那間房子還空著。他的回答很唐突無禮:『那間卧室從來都沒有住過人!……』我還沒有來得及問原因,克勞夫婦就到了。他們上樓前,我再也沒有找到機會,和你父親說話。」

「噢,他從來沒有那樣做過。」露辛達說。

「做什麼?」拜佐爾·威靈醫生稀罕地問。

「告訴別人,家裡沒有空卧室了,讓他們睡在客廳里,但其實是有的。當然這種情況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所房子里,從來沒有來過這麼多的人。但仍然……我想他自己是不是相信了?」

「相信什麼?」

「關於那個房間的故事。他真的不像會相信鬼故事的人。」

「沒有人相信鬼魂的存在,但是,所有人卻都對鬼魂之說心存敬畏。」金妮維拉反駁道,「就像杜德芳夫人 那樣。」然後,她立刻鼓動起來,「快點兒,露西!說吧!……除非你父親明確禁止,讓你談論這件事情!……」

「我想那只有一種解釋。」露辛達憂心忡忡地說,「他自己對此也是半信半疑。就像是夏天的那場疫病,當時他說:『不會有事的,寶貝兒。你接種了疫苗。』但是,他仍然哪兒都不讓我去。」

金妮維拉嘆了口氣:「我們還在等著你的故事呢,露西。」

「好吧,這個故事要從1870年開始。」

「什麼故事從1870年開始?」

拜佐爾·威靈醫生從來沒有聽過,比這更加疲憊的聲音。一個男人站在金妮維拉之前站立的門廊處。他對金妮維拉說話的口吻,明確表明了他是她的丈夫,雖然他的年紀看起來要大得多。他那雙渾沌、暗淡的眼睛,總是空洞無神,好像在訴說生命中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它們為之聚焦了。他無聲地張著嘴巴,好像喘不上氣來,卻不會給人慌張或不安的印象,反倒是一種接近筋疲力盡的感覺。

為什麼要呼吸?不值得費那個力氣,真的……

然而,在他這層頑固不化的百無聊賴之下,卻透出一絲傲慢、自大。每個倦怠的語調,每個懶散的姿勢,都好像在說:「嘿,值得看的我都看過了,值得做的我都做過了,值得認識的人我也都認識了,我為什麼還要在你這兒浪費工夫?」

拜佐爾·威靈醫生猜想,他是否意識到:這樣一種明顯排斥地球上的其他居住者的行為,並不能夠令他在這個主張萬物平等的世界上,博得大家的歡迎。

他絕望了。但原因呢?顯然不是財務失敗。身上那件苔蘚灰色的粗花呢外套與其他穿戴,都經過了精心搭配,顯得高貴典雅。一個男人如此奢侈地取悅眼睛,卻又如此吝嗇於愉悅心靈,這委實讓人匪夷所思。

「布萊德福德·艾爾科特,我的丈夫。」金妮維拉向客人介紹道。拜佐爾·威靈想了起來,艾爾科特和布萊爾都是弗朗西斯·斯偉恩的出版商。

如此看來,他並不是因失敗而絕望。一定是因為成功而絕望,也許上了年紀以後,這種絕望更加難以承受。失敗可以用許多假設來慰藉……假設我豐衣足食……假設我抱得佳人……但是成功卻無所慰藉。我已經衣錦食肉……我已經抱得佳人,也許還不止一位……那現在呢……這就是全部?

拜佐爾·威靈醫生將視線轉向金妮維拉。在爐火的光暈下,你能夠窺得多年之前,她年輕時的面容。如今的絲絲銀髮曾經黑如檀木,凋零的臉龐也曾如蜜桃般圓潤柔軟。在這樣的光線下,你看不到蛛網般的皺紋,只有那雙埋在厚重眼皮下,光彩熠熠的眼睛,猶如紫羅蘭一般濃重深邃。舉手投足之間,她顯得雍容華貴,儀態萬千。身上一件愛德華時期風格的淡紫色茶會禮服,顯得優雅別緻,水晶串珠和毛皮腰帶,同她的雙眸一樣濃重。

「拜佐爾·威靈醫生?」艾爾科特重複著拜佐爾的名字,因挑起興緻而上揚的語調,卻只透出了他的疲憊,「你是一位犯罪學家?」

「犯罪心理學家。」拜佐爾·威靈搖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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