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說完最後一句辯詞時,我沒有看對面的金龍集團,也沒有觀察法官的臉色。既然知道無論結果如何都願意一起承擔,還需要在意這些嗎?我只是在寂靜的氣息中,注視著緊挨在我身旁的父母,還有緊挨著他們的阿福。
沒有人為我的發言鼓掌,即便我認為這都是我內心最真實的想法。而這種寂靜正如我一開頭所描述的,像一個孩子在母體子宮中的感覺——一片黑暗,但現在,我卻在黑暗中滿足了,感到一切都是可以把握的了。
我坐下來之後,爸爸在我耳旁輕聲道:「為你說的這些話,我真感到驕傲。」我一時之間止不住淚水,他又道,「千萬不要哭,要像你所說的那樣堅強。」是的,我們在一起堅持了二十年,還會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小小意外擊敗嗎?
「那麼,我想問思齊先生,」我聽到對方律師的聲音,「你開頭的那些煽情的片段,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難道是你一開始在你媽媽,哦,在葉小姐肚子里的時候的感受嗎?」我厭惡對方用「葉小姐」來稱呼我母親,但媽媽從小就和我說遇事要保持冷靜,我淡然地說:「是的。」
金龍集團的律師笑了起來,而順發的老婆笑得前俯後仰:「請問思齊先生,既然那時候你是個嬰兒,又怎麼會描述得出當時的感受呢?」「我描述不出,只是比喻。」「比喻?所以……」他不懷好意地看了法官一眼,「所以是為了煽情,為你父親阿飛先生說情的嗎?」
不!我在心裡叫道。即使我不知道當時的情況,但在這二十年里,父親和母親一直對我就像親生兒子那般。這種感情又怎能僅僅用血脈關係來形容?還有阿福先生,也對我關愛備至。這金龍集團為了自身的利益,就可以踐踏別人的情感嗎?
但我還沒來得及反駁,對方律師又咄咄逼人道:「所以開頭那些令人落淚的話,都是假的咯?」「我只是想告訴大家,身份是可以轉變的,感情也是可以培育的。在這二十年里,我和阿飛、葉葉和阿福的關係,已經……」「不似父母,勝似父母?」「是的,」我不明白對方的企圖,「有可能你們並不是很理解,所以我用比喻的方式來說明。」「目的還是為了替你養父母開脫?」
我心中生出一股焦慮,正想爆發,但父親攔住了我,他心平氣和地道:「從法律上來說,思齊和我們並無任何親屬關係,我也願意讓他為我們辯護。但您這麼咄咄逼人,似乎想要否定我們之間的親密情感,並為您身後的金龍集團牟取利益。」「我只是實話實說!無論故事多麼感人,也並不能改變你和葉小姐綁架我們陸總裁親生兒子的事實!」
一時間,法庭內又充滿了寂靜。我看著呆坐著的父親,似乎感到他的思緒已經沉入到久遠的往事中去了。這時候,我才深深感到自己要對抗一個集團是多麼的不知天高地厚,儘管金龍集團已經日薄崦嵫,這幾年間幾位老大也都相繼離世,但對方律師不依不饒又道:「當年,陸總裁和葉小姐簽訂的《代孕協議》是有法律效力的,難道還要讓我拿出來給大家看嗎?」
我當然知道我不是葉葉和阿飛的親生兒子,對面坐著的一直咳嗽的陸順發才是我的生父。我不知道當年葉葉和阿飛是怎樣做出的決定,是怎樣的勇氣和魄力讓他們在綁匪的追殺和金龍集團的追逐中求得了一息生存的空間,更何況還要帶著我這個累贅。
但在被金龍集團發現之後,母親是這樣對我說的:「當我懷著你的時候,一開始並不感覺到我已經是個母親了。我只是將你當作一個賺錢的工具,只要把你健健康康生下來,我就可以和貧窮告別了,我就可以過上富裕的生活。然而,一次綁架改變了一切。在黑暗中,我被你父親救了出來,在他的體貼和關懷下我開始審視自己的內心。我不僅愛上了他,也愛上了你。」
父親也和我說過他對於母親的那種愛,那種偉大的感情是產生在對對方的關愛中的。他在學會怎樣去愛葉葉的過程中,也同時獲得了愛的回報。而我母親從一開始的根本不顧我的感受,到最後即使自己吃不下了也要咽下去,她這樣做僅僅是為了讓我能夠茁壯成長。但不能用利馬症候群來形容他們,因為我們相互的愛已經成為常態。
我聽著父親和母親的故事,我能感受到他們的艱辛,所以我才在剛才驕傲地說了那個我不可能感受到的故事。我並非是想讓這個故事感動大家,而是想讓大家知道一個人要去獲取另一個厭惡自己的人的認同和喜歡,是一件多麼不易和偉大的事啊!
但我們都做到了,父親用自己的真心和行動獲得了母親的認同,而母親也用自己的犧牲和保護獲得了我的認同,在我看來,血緣、財富都是身外之物,都比不上我們之間因真實經歷過的困難所產生的真實情感。在我長大懂事之後,他們也曾告訴我一切的真相,但我依舊選擇和養父母同甘共苦。
現在,我當然知道陸順發是我的父親,是他當年為了爭奪繼承權所以將我的生命種在了葉葉的肚子里……當然我也知道他又為什麼來找我,因為我眼下是金龍集團唯一的香火了,那些在他看來礙眼的人……我不想去假設我所不認識的人的卑劣,我只是對他的這種行為感到荒謬,感到可笑:為了爭奪自己的孩子,竟然還要對簿公堂!
「所以思齊先生……對方律師,你還有什麼要辯解的嗎?」我聽著對方的提問,心中的憤怒一下子就要爆發出來。對面的陸順發則先站了起來,沖著我叫道:「你……我的孩子,這麼多年來你被這兩個人綁架,到現在還不願意回來嗎?」我真是感到又好氣又好笑,心想這個粗俗的人又怎會理解我們之間的感情。
「陸先生,我雖然是您的孩子,但有一點我要向您說清楚!」我的語氣強硬,想再說一些更為絕情的話。但阿飛再一次阻止了我,他把我按回椅子上,對陸順發笑了笑。他似乎對這場官司的勝負並不在意,他接著看了看葉葉,又看了看我,面向法官道:「法官大人,一切就按照法律程序辦好了。」
我還想提出有關那張《代孕協議》的幾點質疑,我父親又對著陸家道:「我之所以給陸先生的兒子取名『思齊』,乃是取『見賢思齊』之意。『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也』,古人是這樣勸教我們的。然而,什麼是賢,什麼是不賢呢?沒有人天生就是賢者,也沒有人天生就是惡徒。金錢、地位、權勢無法說明一個人是不是有賢德的,而曾經誤入歧途,即使現在一無所有也無法說明一個人就應該遭到唾棄。
「在我看來,爭權奪勢、為了利益不惜親情,是不賢的表現;輕賤貧困者而無視他人平凡的感情,是不賢的表現;抓住別人的弱點不放而沒有寬恕之心,是不賢的表現。在我看來,能超越彼此的距離,產生真實可靠的情感,是賢德的表現;能風雨同舟,共同面對生活中的磨難,是賢德的表現;願承擔罪責,給予對方選擇的餘地,是賢德的表現。
「現在,在我的右邊,我的妻子願意與我廝守,不管我要在黑暗困苦中停留多久;在我的左邊,我們所帶大的孩子願意與我們廝守,不管我們要在黑暗困苦中停留多久;而在我的前邊,我看到陸先生正活在金錢和權勢的光芒中,卻始終一個人獨行。願您的孩子向賢者看齊,永遠活得有愛心,活在這片寬廣、自由、璀璨的星空之下。」
我的父親飽含熱淚說完這些話,然後抬頭久久地看著上空。我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麼,也許那裡有他的回憶。然後,他的手攬住了我和母親的臂膀,將我們緊緊地圍抱在一起。我看到他看著母親臉龐的目光里,充滿了溫柔,充滿了激情,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我母親那樣。我知道我不用再說什麼了,四下響起的掌聲將我們包裹起來,這一次,我再也沒有感覺到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