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感覺到自己臉部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這個什麼都不懂的男人為什麼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呢?難道這真是上天的安排,讓我和葉葉死無葬身之地?到底……到底他知不知道我綁架了面前這個蒙著眼罩的女孩?但比起這個,我更想讓他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我看著這張和我沒有一點相似之處的面孔,心中油然地泛起了一股噁心,我厭惡他空洞的雙眼和滿是皺紋的額頭,我冷冷地道:「你難道不知道我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嗎?為什麼還要來我家?」他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什麼,但還是咽了下去。我知道和以前一樣,他明白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用。
「我們之間自從……所以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沒有任何血脈上的關係,即使你曾經和我在一起生活過。要知道,這個世界上勉強在一起過活的人比比皆是,難道分開不是更好的選擇嗎?」我見他毫無反應,依然像根棒子那樣杵著,心裡就升上來一股怨氣,急道:「你走啊!我和她的事與你毫無關係,不要以為她對你笑一笑,就是接受了你。」
他又回頭看了看葉葉,皺了皺眉,但還是和往常一樣從我身邊挪開了,只是對我習慣性地說:「那你多照顧好自己。」我心中一松,點了點頭,然後抬頭看著葉葉,現在我心裡完全沒有這個男人了,他走去哪裡我都不會關心,我心中只有那該死的12個小時!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到底該把葉葉帶到什麼地方呢?還是……
但一瞬間葉葉叫了起來,我彷彿看到她的目光穿過眼罩投射到了我的後方:「你是……你怎麼可以走呢?」她簡直要走過來拉住我身後那礙事的男人了。我一把摟住葉葉,在她耳邊道:「葉葉不要管他,我們……」但她開始用力捶著我的背,還一邊為他說話:「他是個好人,他是你的……他是個好人。」我只是用力抱著她,根本不想回頭去看那個男人。我用力閉著眼,甚至能感覺到淚水也要被她擠出來了。
身後傳來男人陌生而柔和的聲音:「你是叫葉葉嗎?」「嗯,我叫葉葉,是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讓他說吧。」葉葉停止了捶打,我心道這一定是你這麼多天沒有見外人,所產生的一種心理上的渴望,即便是要見外人,為什麼一定要留著他……我一下子鬆開了手,葉葉差點跌倒下去。
但最先來扶起葉葉的卻是那男人,我看著他把葉葉扶回床上,還問我:「她這是怎麼了?身子發虛,臉色也不好,腳都站不穩,是不是生了什麼毛病?」我就是討厭他這種什麼事都要摻和一腳的態度,怒道:「你怎麼還不走?不要裝作一副誰都和你認識的樣子,葉葉……葉葉和我一樣,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知道!」那男人竟然打斷了我的話,然後擺出一副義正言辭的樣子,「但……」我等著他開始罵我、開始說一些我聽都不想聽的話,但他看著我最終還是閉口了。
就像好幾年前一樣,我們之間又充斥著沉默,這種滋味我以前覺得不堪忍受,但現在竟覺得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我盯著他,似乎想要讓他說下去了,同時也覺得自己這回萬難逃過老大的毒手,大家還不如同歸……「但我明白!」出乎意料,打破沉默的卻是什麼都看不見的葉葉,「我明白你們這種關係。」她抿著嘴:「想要給予愛,卻不懂得珍惜。」
「哈哈哈……」我不自覺地笑了起來,「什麼愛不愛的,一個完全和我沒關係的人,還談什麼愛和感情?」那男人長嘆了口氣,似乎又要離開,但葉葉好像是看到面前光線明暗的變化,拉住了他的手:「你可不要走,來,我來當中間人吧。」「中間人?」我訝異了一下,我想聽她繼續能說出什麼話來,但心裡愈發焦慮起來,想起老大正派人追殺我們,就想拉著她直接奔上街去。
「謝謝。」他慢慢移開葉葉的手,這次看來果真準備離開了。我靜靜地立在房門口,看著他一步一步懊喪地走出去。葉葉從床上下來,似乎還要說什麼,我忙過去拉住她道:「你又不認識他,瞎說什麼。」她小聲對我說:「但我看得出,他很……他很在意你,雖然你說你們之間沒有關係,但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必須靠關係來建立嗎?我們之間不也沒有任何關係嗎?」我無言以對,一邊偷偷瞄著他的身影已經從屋內消失。這時,似乎是見我不回答,葉葉突然朗聲大叫:「頂多也就是綁匪和人質的關係了!」
一瞬間,這句話彷彿成了一枚炸彈在我腦海里轟開,炸裂的聲音不斷在房間內回蕩著。我忙捂住她的嘴,但顯然這句話還是被他聽見了,他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想問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不過他顯然不會這麼問,只是假惺惺地道:「小飛,葉葉……你們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嗎?」竟然還當著我的面叫葉葉的名字,難道你們之間有這麼熟悉嗎?
我的憤怒這次來得不可遏止,我拋下葉葉向他揮拳過去,他沒有還手,只是往後退著躲開了,我嘶叫著道:「你不知道我沒空嗎?我沒空和你敘舊!也沒空和你解釋什麼!」我又回頭轉向葉葉:「你知道你就快死了嗎?老大一發現我們,我們就都完了!你還在幫他說什麼話?」我再也憋不住自己的眼淚,就這麼從眼窩裡一行行流下來,如決堤之海。
好一會兒,我才重新回過神來,然後看到他正蹲在我邊上,想要安慰我卻不知從何說起。這時我心裡的怒火卻完全不見蹤影了,竟有一種想要撲到他懷裡的衝動,我什麼都不想面對。但我又聽見在寂靜中葉葉的喘氣聲,我又看見她掛在床邊的紅色高跟鞋,我又想起阿明和阿悅胸前貫穿的兩個大洞……我抹了抹淚水,站起來對那男人道:「我……我可以相信你嗎?」
他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愉悅表情,一個勁地點頭:「當然,當然,我一定會幫你的……還有葉葉。」他側過頭也高興地看著葉葉。不知道為什麼,我對他的煩躁逐漸消失了,也許是我一個人背負這件事太久,真的需要找個人來幫我吧。但我還是猶豫不決,我問葉葉:「葉葉,你有沒有和他說過我們……我們之間的關係?」
葉葉搖搖頭:「沒有,我不知道……我還以為他知道呢。」嗯,沒錯,他既然能進到「匪窩」來看葉葉,又怎麼不是和我一夥的呢?這樣看來,我究竟要不要告訴他我的事呢?他會去告發我嗎?不,最主要的是他會來理解我嗎?即便按他所說,他對我有著超越血脈的感情,難道他也能從精神上去理解我嗎?我依舊覺得不可能。
「是綁匪和人質的關係嗎?」男人似乎以為我們在玩著某種角色扮演的遊戲,「還要蒙著葉葉的眼睛。」但就因為這一句話,我之前試圖和他建立起的某種親密關係的願望就一下子瓦解了,我的內心又無比焦躁起來。我作勢想要推開他,他見我的動作,這才意識到我所面對的是多麼大的一樁困難,立馬嚴肅起來:「小飛,你們到底遇到什麼事了?我會盡一切來幫你們的。」他看我恢複了之前冷若冰霜的神情,又轉向葉葉,似乎在懇求葉葉不要讓他離開。
但葉葉什麼都看不見,我這會兒還是下定決心不再相信他,便道:「你還是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幫助。我們之間也沒有什麼關係。」「你們……」他恍惚了,他似乎覺得我是在說我和葉葉之間沒有關係。我指著我和他又重複了一遍:「我們之間沒有什麼關係。」聽到我又說著這番話,他卻並不挪步,而是一直盯著我看,看得我心裡發毛。緊接著他竟像我之前那般眼角處滲出了一絲淚水,但他馬上閉上眼、低下頭,試圖不讓我發現,然後道:「既然這樣……」
「你不許走!」葉葉突然冒出來打斷了他的話,「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矛盾,但我明明看得出來你們之間是需要彼此的,為什麼又要像孩子那般推開對方呢?難道你這幾十天下來不需要一個同謀嗎?難道你見到久違的朋友也不覺得高興嗎?不要說什麼沒有關係,關係難道是天生的嗎?既然建立起了關係,又為什麼要輕易放棄呢?」她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說完了直喘氣——的確,我發現她最近的身體狀況一直都不是很好。
「你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她沖著我吼道,緊接著她又重複了一遍。這回我一個字一個字仔細聽了,但表示並不認同:「血脈之間的關係就是天生的。」我是對著他說的,他的面容抽搐,道:「所以你媽媽……你就再也……你就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你是一個人了嗎?」我根本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我現在想的只是怎麼才能挽救葉葉,怎麼才能躲過老大的追殺,而他們……
我憎恨著自身的懦弱,心想自己一直就是這麼沒用。這幾十天來不停做著滑稽可笑的不在場證明,卻對葉葉一點幫助都沒有……當我的思想再次遊離的時候,葉葉卻用一種近乎哀傷的口吻對我們道:「唉,有個媽媽,是多好的事啊。要知道,這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我才是一直一個人生活的呢。」沒錯,我去過葉葉的家,裡面一貧如洗,完全不像有第二個人一起生活的樣子。
「你有媽媽,還有他這個……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繼父,但總歸是一種超越一般的關係吧?為什麼你還不懂得珍惜呢?難道非要有著血脈的關聯才能去探討感情嗎?這麼多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