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我有什麼摩症候群?」葉葉似乎對此一無所知。我將所有的燈都關上了,看著黑暗中她被縛的軀體:「你不了解就算了,總之是一種……嗯,情緒化的表現罷了。」「但是你說有個女人質還會愛上其中一名綁匪?」「只是聽說這樣罷了,不過你不會對我也產生什麼感情吧?」她又開始呸起我來,我知道自己並不真的以為她對我產生愛意,而是感覺到她對我產生了依賴,這種依賴建立在這幾十天里她都和我獨處的情況下,所以無疑是不自然地產生的。
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癥狀在她身上已經逐漸顯露出來了,我內心裡油然而生一種深深的恐懼感,我既害怕她因為知道這個病症而開始疏遠我,又害怕她真的更接近我。我想到自己這十幾天來所做的敘述性詭計和不在場證明已然足夠,更何況將來她也不一定會指認我為罪不可恕的綁匪,我便有一種想送她回家的衝動:「告訴我,你家住在哪裡?我想贖金是不可能要到了,那我又為什麼要雙手沾血呢?所以……」
可是聽到這番話,她突然開始掙紮起來,我用力按住,道:「難道你不想回去嗎?難道你不想重新看到這個世界了嗎?」她發瘋似的笑了起來:「哈哈,你這個沒出息的綁匪,前幾天不還說要佔有我、蹂躪我,要讓我永遠別想再見到這個世界了,怎麼……」我根本不想再記起那時候的話:「你只要告訴我你家在哪裡,我把你送回去之後保證永遠都不會來找你的!」在漆黑中,我斬釘截鐵地道。
她停止了掙扎,重新躺了下去,但就這麼躺著,一語不發。我又勸道:「你究竟還想怎樣?是想我賠錢給你嗎?還是非得要把我捉住、非得要把我千刀萬剮?」她還是不回答我,似乎在發著什麼脾氣。我實在有些納悶,是不是她懷疑我不夠誠心?懷疑我還有著什麼陰謀?難道人質還會不捨得……這時,我又想起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癥狀,心中一驚,難道她真的對我產生了依戀感?並且這種依戀感強大到足以使她選擇不想終結作為人質的身份?
我重新打開了燈,我得好好和她說清楚才行:「姑娘……」但是無論我怎麼叫喚她,她都毫無反應。我給她鬆了綁,拉著她的手:「葉葉,這段時間你想必吃了不少苦頭。既沒有好好吃飯,也沒有好好看過一眼這個世界。和所有的親人都斷了關係……」「我沒有親人!」她突然叫起來,然後強行翻過身去,背對著我。這句話令我感到吃驚,如果她沒有親人,那麼誰會替她付贖金呢?
我實在搞不懂這一點,便道:「這又怎樣?我也沒有親人……」但當我下意識地說出這句附和的話時,我就後悔了,因為我這樣說會使我們之間的相似性進一步加強,而增進她對於我的依賴感。我考慮了片刻,直接問道:「你到底想不想回去?還想不想看到這個世界了?」她的身子顫抖了起來,我能聽見她又開始了抽泣,她最後還是小聲地應道:「想。」「好,那就告訴我地址,我送你回去,之後再也……」我掐斷了自己的話,我明白自己不能對她說這種有分離意向的話。
果然,她又選擇了閉口不言,這回我再也撬不開她的嘴巴了,無論我好說歹說,是威脅還是引誘,都對她失效了。我明白無誤,她現在已經是一個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患者了,而且大約是由於她所說的「沒有親人」的緣故,面對我這般「不合時宜」的關心和照料,她對我已經產生了不切實際的依賴感,所以根本不會讓我從她現在的生活里走開。不過……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她不肯告訴我地址,難道我還不會一家一家地搜嗎?我還記得老大是去哪裡綁的人,儘管不知道確切的地址,但要找到應該並不困難,只是時間問題罷了。我不想告訴她這一點,只是默默地給她蓋上了被子,關上了燈,等她再一次睡著我才離開。我知道自己以後不應該對她這麼好了,不應該依著她的喜好給她買吃的,或者喂她吃飯,或者給她讀她愛聽的故事、陪她聊天、給她講最近發生的事情……這些善意的做法都不應該繼續了,我不應該繼續對她施加不符合我綁匪身份的恩惠,免得她一輩子糾纏著我。
想通了這點,我又在寒風中走出了家門,我得去尋找她的家,早一天找到就能早一天讓她擺脫我……然而,在寒風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眼淚也一行一行地流了下來,我為什麼要哭泣呢?難道是因為……是因為感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沒有了價值?到頭來她還是以為我是個十惡不赦的綁匪?不!她明明已經對我產生了好感呀!我究竟為什麼要哭呢?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讓自己沉浸在突如其來的悲痛之中,我想儘快找到她的家。然而,當她開始睡著的時候,正是大白天,我又怎麼能挨家挨戶地嘗試用鑰匙去開門呢?我在街上兜了一圈又一圈,始終找不到「下手」的機會。我只是去了幾幢比較偏僻的房子,左顧右盼著料想不會有人注意我,才將鑰匙插進去試了試。但這猶如大海撈針,我可能要嘗試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月才能找到正確的房門。
我東躲西藏地嘗試開門,有好幾次我都懷疑保安已經盯上了我,或者我的行動早就被攝像機拍下來了,只要我一走出小區就會被逮個正著。更不堪的是,有好幾次當我轉動鑰匙的時候,房內的主人正好出來,和我撞個正著,我當然無法解釋自己怪異的行為,只能稱自己是走錯了樓層。還有一個房主對我說「怎麼從來沒看到過你?」我雙腿一軟,差點兒從樓梯上滾下去。
不知為何,我的心緒完全影響到了我的行動,到最後我連鑰匙都拿不穩了,整個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我不斷地想起葉葉在床上背對著我的身體,還有她那句「我沒有親人」的話,我的心中充溢著的完全是不知來由的焦慮。我清楚自己並不是焦慮著我遲遲沒能找到她的家,而是焦慮著其他的、迫在眉睫的東西。但我害怕搞清楚這一點,到後來我也不嘗試著開門了,只是像看風景那般看著那些破房子——這片區域幾乎都屬於貧民區,而「高高在上」的葉葉的家又怎麼會在這裡呢?
晚上,我回到了家,也回到了葉葉世界中的白天,她似乎早就醒了,在床上喘著粗氣。我差點又要喂她吃飯,但我定了定心神,只是裝作不在乎地將幾口飯塞進了她的嘴裡,就離她遠遠的。她也察覺出了我反常的行動,但是似乎是出於顏面,也並不和我說話。我依然回放著半天之前的節目,但是那些節目在我面前成了毫無意義的流動布景,我心中所想的是過去的一些往事,包括在匪窩中她是怎麼用腳來踹我的,還有在摩托上她的頭髮是怎麼緊貼著我的臉龐,一想到這裡,我就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彷彿痒痒的感覺依然還在。
終於,她按捺不住,用一種幾乎是命令的口吻對我道:「我餓了,給我吃飯。」「你不是不想吃嗎?餵了你也會吐。」「我沒有,我只是……」她彷彿被我逼急了,「你就不能多喂我兩口?」「哈!」我走過去又粗暴地塞了她一口白飯,「夠了吧?別忘了你的小命可在我手裡,給我躺下。」我又一把把她推倒。她似乎也氣急了,不再和我說話。
但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始找我聊起天來:「能給我讀個故事嗎?我想看……」「不能!」我幾乎是吼著對她說,她委屈地似乎又要哭出來,「還想聽故事?呵呵……」我明白自己不能心軟,我每多遷就她一下,她對我的依賴就會越強。她又沉默了,但過了一會又道:「你……」還沒等她說完,我就叫起來:「不能!不能!不能!你給我閉嘴!」我抄起抹布,想把她的嘴堵起來。但想了想,又把抹布丟在地上踩了兩腳,我知道自己不能讓一個人質好受——這才是正常的綁架。
還沒等我動手,她又道:「但是我很難過。」「哪裡難過?」問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失言了,我不應該去接著她的話茬。「渾身難過,我想洗個澡。」她又坐了起來,抬起頭「看著」我,似乎期盼著我把她拉下床。「什麼?」我感到異常滑稽,這個女人從一開始畏懼我給她洗澡,到現在反而樂意讓我給她洗澡了,「你想洗澡?」「是啊,很多天沒洗了。再說……你難道不想……」我知道她開始想用色誘這一條來留住我了,我在那時心中真有一股想把她給「辦了」的衝動,不是因為真的被她引誘了,而是我知道或許我只有真正地傷害了她,才能讓她遠離我、憎恨我,才能讓她正常地面對一個綁架了她的壞人。
我沉默不語,她依然在懇求我,於是我把她帶到浴室,三下五除二地扒光了她的衣服。她的臉依然泛出了紅暈,但卻並不反抗我。雖然我知道她看不見我的眼神,但我依舊不敢正視她的裸體。我不想對她進行這種羞辱,即使現在她並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妥。我背對著她,放了一桶冷水,我想我必須做出點什麼,才能讓她重新對我產生恐懼。
我拎起那桶冷水,道:「你想洗澡是吧?」「嗯,幫我洗吧。」我沒有回答她,而是作勢想要把這桶水一下子潑到她的身子上。但等我的動作剛做出來的時候,我就後悔了,我驚呼出聲,想要把木桶拉回來。可是那些冷水已經從桶內全灑了出來、往她身上亂竄,我看著那些水花,就像一根根冰柱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