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馬症候群 綁匪篇7 《倫理學》

但實際上,突然想要找到很多面試的機會,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己莫名地闖進去說要尋求一份工作,任哪家公司都會把我趕出來。我先在網上將吹噓自己的簡歷都投了出去,而在開始幾天就去一些不正規的公司尋求機會,找的也大多是體力活的工作。我盡量表現得異常突出,好給人留下印象。有好幾回,我都對面試者抱怨自己能力很強,只是懷才不遇。而當他們開始有點相信我的時候,我就立即表現出與之相反的不通人情。

可我知道我得去一些更大的、更會將面試者一一記錄下來的公司面試,這樣就能為自己做更充分的不在場證明。果然,我投去的誇張的簡歷收到了成效,一些稍有名氣的公司也給我發了通知函。我應聘的崗位也是五花八門,但我所求的並不是一份真正的工作,而是每一個公司對我所留下的面試記錄。

這幾天當中,葉葉的情緒逐漸穩定下來了,作為一個人質,她顯得十分安分守己。並且最重要的是,她的生物鐘似乎完全顛倒了過來,和正常人形成了半天的時差,每當我帶著倦意想要睡覺的時候,她就會準時醒來,而當我要出去面試的時候,她就會沉沉地睡去。十幾天下來,我們都熟悉了這種怪異的生活,只是對她來說,長期卧床不起的習慣似乎讓她的身材更肥碩了。或許也是因為生物鐘的顛倒,讓她的胃口也一落千丈,我得每天翻著花樣做菜,她才能勉強吃上幾口。不過,忙著四處面試的我也無暇顧及這些,尤其是我幾乎沒有任何睡覺的機會。

最尷尬的一次是,當我在休息室等待面試的時候,我因為過於睏倦而當場睡著了。最後我連面試官都沒見著,就被通知面試時間已過,讓我早早回去了。我預想著將來警察問我為何會睡著的時候該怎麼回答,我就說因為面試而緊張地失眠吧!

我最擅長的是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有演說癖的面試者,在對方詢問我任何問題之後,我都要講一長串對於這個世界的抱怨,怨恨這個世界對於有能力者的不公,以及我對於這個世界乖張而獨特的看法。這些荒唐的言論,有時令面試官勃然大怒,立刻將我掃地出門,有時又令他們感到新鮮,覺得我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因而會對我多加觀察。不過,結果都是一樣的:我都沒有通過面試。若是我得到了這份工作,還得想辦法怎麼進行推脫呢!

然而,我不曾擔心的事卻真的發生了。這一次,當我侃侃而談對這個世界的理解之時,面試官突然鼓掌稱好:「說的對極了,我也經常這麼想。我們只能做這些毫無意義的工作,對這個世界的進步和人類文明的發展毫無幫助。我們成天循規蹈矩、亦步亦趨,甚至拍著那些我們所厭惡的人的馬屁,無非是為了能在世界上苟延殘喘。」我愣愣地看著他,不知該怎麼接話,只能愣愣地點頭。

他看我無動於衷,又熱情地道:「年輕人,我很欣賞你的憤怒。我認為當下的人所最缺乏的就是憤怒和激情,都是二十幾歲的年紀,卻一身暮氣,只是想著能尋求一份穩定的工作,卻不明白自己生存的價值。就像你說的那樣,人生而不是金錢的奴隸,人有別於動物的地方在於他們會創造。我們公司也是力求……」

我覺得這次的面試完全超乎了我的預想,便打斷他的話道:「我之前已經被拒絕了十多次了。」他直視著我,只是聳了聳肩,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那是他們沒有眼光。」「可是你知道嗎?」我得使出撒手鐧了,我指著那張薄薄的簡歷,「上面的經歷都是我瞎編的,我只是想……只是想獲得肯定,所以懷著僥倖的心理,希望你們不會去調查我。」「什麼?」他驚呼出聲,但立馬鎮靜了下來,「你是說這些經歷都是子虛烏有的?」「當然。」我鬆了口氣,心想這回還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他將身子完全埋入了沙發里,看了我好久,才道:「我們公司……至少我,從來不會看重一個人的過去。他曾經在哪裡做過什麼,我們並不關心。我只關心我在現在這個時刻所認識到的你,我認識到你是一個有活力和創造力的年輕人,而且不服輸,有著極強的上進心和野心,這點對於我們公司來說……」我心中感到很不耐煩,想快點結束這件事,於是起身想走。

他倒也沒有攔著我,也不勸我了,只是為我開了門。但當我跨步出去的時候,我又想到將來如果警察問我「為什麼辛辛苦苦想要找到一份工作,卻又如此輕易地放過?」我該怎麼回答時,我就收住了腳步。我得給出一個理由,於是我又坐了回去,他似乎感覺到了希望,微笑著道:「這麼說,你也覺得……」我擺了擺手,示意我只是有話要說而已。這回,他似乎生氣了,將我虛假的簡歷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道:「先生,您這是在捉弄我嗎?是為了顯示你高我們一等嗎?」

「哈哈哈,」我聽到這句話,心裡不由得也怒火中燒,「什麼高人一等?我只不過是一個綁……」我差點將「綁匪」二字脫口而出,馬上改口道:「我只不過是一個旁觀者而已。」「旁觀者?旁觀什麼?」「嗯,」我的大腦飛速地運轉著,想要為這個莫名其妙的「旁觀者」找個解釋,「我只是在觀察。之前你說人的價值是什麼?存在於世,就要自我實現是嗎?」「這不是我說的,」他指著我的鼻子,「這是你自己的原話,我只覺得很契合我們公司的理念。」

我再次大笑起來:「所以說,我說的只是反話而已。我只是在觀察每個公司對這句話的理解,你們同意我這句話,所以我要離開。我還是想要找一個更適合自己的職位,能夠穩定地給我工資以及保障。」他沉默好一會兒,似乎完全不理解我的變卦:「先生,我想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你不理解嗎?」我用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字,「這是我最喜愛的一本書,你讀過嗎?」

「《倫理學》?」他顯然沒有讀過。我解釋道:「這是荷蘭哲學家斯賓諾莎的著作,全稱是《用幾何學方法作論證的倫理學》。」「好吧,不管是用幾何學還是辯證學,這和你的求職又有什麼關係?和自我實現又有什麼關係?」「當然有關係,斯賓諾莎在書里用幾何學的方法解釋了人的感情。」他聽不懂我的話,「什麼?」

「很神奇吧?就是用一個人人皆知的公理去推導出人的感情,人類的所有感情,愛、恨、恐懼、嫉妒、慾望……都能夠用冰冷而精確的幾何學去描述。」「但這……但人的感情,怎麼能用數學去解釋呢?」「那是因為你沒有看過這本書罷了。」「好吧,即便是這樣,我還是不理解……」「你應該理解了,我的意思是即便是人類的情感,這種複雜、感性、又看似帶著偶然性的東西,都能被一種理性而科學的邏輯所解釋完整,那麼你所謂的創造、創新、自我實現和不朽的價值,這些充滿神性的東西,又怎麼可能存在呢?」我能感受到他逐漸開始迷茫,彷彿在這一刻我和他的身份又互換了。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能用科學和理性來解釋?」「當然,」我點點頭,「即便是人們以為最難以解釋得通的東西,認為它看似毫無理由,但這只不過說明了人們的知識不夠罷了。舉例來說,你認為對一個人的感情,比如說男女之間的愛情是有確切的理由的嗎?」他考慮了一會兒,道:「有時候會沒有理由……」「當然你相信沒有理由,因為你過於感性,是一個幻想型的人。但要知道……生命只不過是DNA的排序、智慧也不過是腦內的化學反應。所謂的愛情,只不過是基因為了進化而給我們製造出來的假象罷了。」

他握緊雙拳、額頭上已經冒出了汗,顯然完全不相信我的鬼扯。我繼續在打亂他原有的世界觀:「男女之間的相互吸引力從何而來?為什麼你會覺得有些女人漂亮,而有些女人醜陋?這些審美標準從何而來?一切都是為了繁衍而設定的,一切都源自於我們祖先的遺傳,一切都是為了基因可以進化。我以前會在自己喜歡的女性身上聞到一股特殊的香味,這種味道令我相信她就是我的唯一。但我現在明白這不過是一種幻覺,一種超越我個體意識、而由我上萬位祖先和上億條基因為我準備的陷阱。她之所以吸引我,最深層的原因是因為我的祖先和基因判斷我與她之間的結合能生育出更為優秀的後代,所以我的大腦給我釋放出了這種香味的幻覺而已。其他的種種吸引力,一切都源自於性,都源自於繁衍和進化這一基礎動機。」

他開始慢慢相信我的話,但內心還在抗拒,臉上的肌肉抽搐起來,我繼續道:「所以你明白了吧,感情這種東西是可以被科學和理性解釋的。這世上的一切事情都是可以被解釋的,一切果都有因,一切都是被動的、現實的。當第一推動產生之時,後面所發生的一切都已經被預定了。這個世界是宿命的、機械的,總而言之,一切都逃不開的不外乎物理順序,正如那本書的標題——用幾何學方法作論證,一切都是推導出來的秩序,無法改變。」

「所以你認為,」他現在總算明白了我的意思,「既然一切都是可以被解釋清楚的,一切都是按照順序發生的,那麼什麼創新、什麼自我價值的實現,也不過是胡扯罷了?」「當然,沒有自由。」我起身走出門,背對著他又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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