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開那盒飯,用塑料調羹舀了一口,笑道:「那是,這荒郊野嶺的,鬼也不見一個,更別指望有人來救你了!還是乖乖的……」我把那勺飯塞進了她的嘴巴,這次她卻不再反抗了,大約是餓極了,或是覺得反抗也沒有意義了吧。「還是乖乖的什麼?」她吧唧著嘴問道。我哼了一聲,心想難道乖乖的一直躺在這裡被我養著嗎?我恐嚇她道:「要是敢再不老實,老子一定把你給辦了,知道辦了是什麼意思嗎?」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似乎覺得這實在不像是我會說的話:「辦了?意思是要把我怎樣?」這話我卻說不出口,只是一個勁地喂飯。我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現在是晚上十點整了,我收拾好一切,她也躺了下去。我就這樣獃獃地看著她,時間依然一分一秒地過去,但是充斥在我們之間的只有沉默。
然而,我知道要完成這個「敘述性詭計」,就必須要和她——這個看不見眼前的人——保持持久的交流,好讓她「以為」我一直在她身旁,寸步不離。我喝了口水滋潤了下乾澀的喉嚨,沒話找話地問道:「你覺得這飯好吃嗎?」她舔了一下嘴唇,並不回答我的話。我又想說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覺得實在是沒什麼話好說的了。
我捏了捏塑料袋,試圖弄出點聲音證明我還在她的近旁。但我也知道這個行為不足以證明如此,只能勉強繼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呀?」她根本就不想理睬我,閉嘴不言。我連吃了兩個閉門羹,心情低落,一個勁地在旁邊捏著塑料袋,覺得自己可真是幼稚。
過了一會兒,我總算找到了一個我想知道的問題,又道:「你究竟有什麼值錢的地方?」那女人總算有了反應,哈哈大笑起來。我怒道:「你再笑,小心我再把你的嘴堵起來!」她還在不停地笑,邊說道:「你這個綁匪,居然不知道綁來我有什麼用,真是太滑稽了!哈哈哈……」我真想告訴她我的確不知道為什麼要綁她,因為我根本就沒參與到整個綁架行動中,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嘍啰而已。
但我就是不能告訴她這個真相,既然她說我是綁匪,那麼我就要當個大綁匪、大罪犯才行呢!我不屑地道:「呵呵,你這種人價值不大,所以我也不怎麼過問。既然你不想說,那我也不想知道。看你這副又胖又丑的樣子,也沒有什麼人會來贖你吧。」我勉強幹笑幾聲。
她笑得幾乎咳嗽了起來,搖著頭道:「這你可就猜錯了!值錢的呀不在於我……」但她神秘地中斷了她的話,似乎覺得說的太多了,把頭側到一邊去,不再理我了。我覺得這是持續對話的良好開端,便接著又自言自語地問了好多問題,但她一動不動,把我當成了空氣。
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將來警察盤問起來,肯定會覺得奇怪,為什麼綁匪要一刻不停地與人質講話?這其中必定有著非同小可的陰謀。我於是幾乎是下意識地拉起了她,但等她坐起來之後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要幹嗎。她開玩笑地問道:「要轉移地點了嗎?」我無言以對。過了半晌才道:「你想……你想……洗澡嗎?」
我動了動鼻子,聞到空氣中她散發的一種味道,十分難聞。我重複道:「你想洗澡嗎?」她的身子顫抖了一下,又躺了下去,道:「不想。」「可是……」我眼見她已經很多天沒有洗澡了,身上肯定非常難受,「身子會爛的啊!」她這回又一動不動了。
這時,我才明白過來,她是害怕我會對她做出什麼事情,就像我之前所說的「把她給辦了」。想到這裡,我不禁再次莞爾笑起來:「原來你害羞了呀!怕我……把你給辦了?」她還是不回答,我再次拖她起來。她猛地啐了一口噴到我臉上,罵道:「下流!滾!」我笑得越發起勁起來,道:「這下害怕了吧!不過,你這可得好好洗洗,才值得一辦呢!」她的身子加劇了顫抖。
看到她這副真心害怕的樣子,我動了惻隱之心:「呵呵,你這身材,這皮膚,還有這脾氣,我才不要辦你呢!我只是覺得你的味道實在太難聞了,有辱我的房子。」「這是你的房子?」她驚詫地問。我心想這可多嘴了,便道:「呵呵,像我這種聲名狼藉的匪徒,房子可是應有盡有,十隻手都數不過來!」她怔怔地坐著,似乎想要逃避剛才的問題。
我知道再這樣「胡攪蠻纏」也沒有什麼意義,所以乾脆動手把她拖下了床。我本來以為她的力氣很大(至少從前幾天她這樣踢我來看),但今天她的身子卻都軟綿綿的,我心想難道是因為吃了安眠藥的緣故?她又開始嗚嗚地叫嚷起來,我趕忙把她的嘴塞起來,這裡上下左右可都有人住著呢。想到這裡,我就覺得不可思議,一個帶著人質越獄的綁匪,還要在人質面前假裝綁匪,還要為自己做什麼「完美犯罪」的證明!
我幾乎是拎著她來到了浴室,到最後她的眼淚都流了下來。我可不管這麼多,這麼做到底是為了她好。我關上了門,我看到暖燈灑下的黃色的光照得她的頭頂冒出了蒸汽,似乎又烤出了陣陣臭味。我嫌棄地「去」了一聲,道:「快脫衣服吧,我可不想弄髒我的手!」我看著她,防止她掙扎逃跑。她委屈地立在那裡,就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
於是,空氣中瀰漫的臭氣就和尷尬混雜在一起,讓人無法忍受。我「啪嗒」一聲關上了燈,道:「這樣,我把燈關了,什麼都看不見,你自己洗行嗎?」我聽不見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我突然感到黑暗中伸出來一隻胳膊向我打來,我差點被她推倒在地。我立即反身關上門,又重新把燈打開了:「你給我老實點!要是再想逃走,我在浴缸里就把你給辦了!」空曠的浴室回蕩著我的吼叫,我這才發現她的臉頰又流下了兩行淚。
等了一會兒,我才又關上燈,然後摸索著把她的衣服脫了。她似乎是憋著沒有哭出來,任憑我對她動手動腳的。我眼見她也漸漸聽話了,手腳也溫柔了許多。我把龍頭打開,調好水溫,道:「進去吧……」可是突然我又想到一件事,馬上抓過她的手,用毛巾再次綁了起來——我可不能讓她見到我的臉!
「沒辦法,我只能幫你洗了。」我裝出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就這樣,在黑燈瞎火中,我上下擦拭著她的身體。她也不再反抗了,大約是因為她也實在是需要洗個澡吧。我心裡想,她早能這樣也不必吃這些苦了。我用沐浴露反反覆復塗了三遍才覺得她乾淨了,這才將我新買的衣服給她穿上。最後我將新買的眼罩先給她戴上,才抽掉裡面的。我滿意地看著這個煥然一新的她,道:「就洗個澡而已,你吃虧了嗎?」然後抬手把燈打開了。
她彷彿被我的「君子」所為感動了,點頭道:「你幹嗎對我……你幹嗎要這樣對我?」「怎麼樣對你了?」「給我洗澡。」「我說了,味道實在太難聞,我是為我自己考慮。」「你……」她看著左前方,似乎以為放在那裡的柜子是我,「你是叫阿飛吧?」「嗯,你叫我阿飛好了。」「嗯,阿飛……你為什麼不讓我看看你的樣子?」「哈?」我笑起來,「我的樣子?將來好讓你給警察指認出我嗎?」「你……」她低頭不語。我又繼續拎著她回到了床上。
我看了看鐘,現在不過是十一點,我才混過去一個半天的六分之一。我撓了撓頭,突然靈機一動,抽出一本書道:「反正你也看不了,我給你讀個故事聽吧。」她不置可否,我選了一則短篇小說,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起來。我讀幾句就瞄一眼時鐘,到最後竟完全不知道自己讀的是什麼,但是她卻「咯咯咯」地不停地笑,還道:「我早就猜到是這樣了,你再講一個吧。」
「哈!」我心裡想她這個人質也未免當得太開心,不僅有人給她洗澡喂飯,現在還多了個講故事的服務。我重重地合上了書,踱了幾步,道:「外面的太陽可真好啊。」但我也覺出了這句話實在莫名其妙,又補充道:「要不是為了你,我早就出去了。」「為了我?」她重複道,「你作為老大,手下難道沒人可以看著我嗎?」我一時語塞,乾咳數聲。她又不依不饒地問:「還是……你根本不是頭兒,只不過是打發過來喂飯的?」
我既不能告訴她真相,也不願降了自己的身份,只能轉移話題:「想一想,大概很難有人會來贖你了,看來我們還會相處很長一段時間,總該知道怎麼稱呼你吧。」她思忖了片刻,答道:「葉葉,叫我葉葉好了。」「樹葉的葉嗎?」「是的。」「哦……」我又來回踱了幾步,冷不丁叫道:「葉葉。」「什麼事?」她朝著我叫她的方向抬起頭,我看到她這副聽話的樣子,不禁傻笑起來。
她似乎覺得不應該對我態度好轉,又一下子不理睬我起來。我實在找不到什麼事做,只能又讀了幾個故事,這樣又混過去了個把小時。直到我念到一個關於美食的故事的時候,才突然意識到應該給她繼續喂飯了,我看了看時鐘:「現在……到一點了,該吃飯了。」我拆著盒飯,又補充了一句:「該吃午飯了。以後你可得早點起來。」她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睡得挺沉……」我忙打斷她的話:「以後我會叫你起來的。」她又乖乖地吃下了這頓「午飯」。
「下午」,我接著給她念書,一眨眼工夫就到了早上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