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現在請你來殺死第四個人吧!」北條圭吾似乎十分興奮,對於這種懲罰俗人的事情十分激賞。
第四個人,就是今夜詛咒殺人計畫中的最後一個人。
他會是誰呢?
「那麼,」卜部轉向流浪漢,「北條先生,認為當今世界上最無可救藥、最墮落沉淪的人是哪一種人呢?」
北條圭吾有些吃驚:「我?問我嗎?」
「嗯,我只是覺得我們的思想有極大的共通之處,所以想聽聽您的意見。」
「啊……」北條圭吾搔了搔頭髮,然後臉上一片黯然的神色,「要說我最失望的人,那麼就是我們『國家的未來』了,那些如今還在學校不知疲倦、廢寢忘食地念書的國家的未來建設者們。我都不知道,再過個十幾二十年,我們的國家將會變成什麼樣!不過,可以料想的是,那是一個我們這一輩人完全想不到也無法理解的國家了。」
卜部六神很得意地點頭:「請具體說說原因好嗎?」
「好,那我就從我的學生生涯說起吧。」北條圭吾的臉色是冷酷的,「其實,我從小就是一個聽話懂事的孩子。可是要知道,一個孩子越是聽話,他所負擔的責任也就越大。這個看似心靈平靜,一心只想好好學習的孩子其實是脆弱而易於崩潰的。因為他沒有了天真無邪的童年,只有周圍的陌生人和親人對他的期望。
「我小時候,家裡很窮,有一次,實在耐不住學校中沉默而庸俗的氣氛,我逃學了。事後,老師義正詞嚴地對我說,我這個家,就是要靠我去振興的,我怎麼能夠貪玩?那時,我很不服氣,憑什麼要我去振興家族?家族的振興與否與我何干?我覺得老師和家長都無權干涉我的學習生活。
「那時,我在大家眼中絕非一個壞學生,只不過脾氣有一些古怪罷了。不過,年歲越大,我心中的火氣就越大。你們知道嗎,每一次我考第一名,回到家,等待我的雖然是擁抱和獎勵,不過我的內心卻是痛苦不堪的!
「怎麼?你們不理解嗎?呵呵,我正是為我向世俗低頭,拚命去學習這些在我看來庸俗不堪、沒有價值的東西而感到苦惱呢!尤其是我這麼個嚮往大自由和大美麗世界的本應該超凡脫俗的人,如今不幸地墮落在這個無救的世界中,還要厚著臉皮時刻不停地學習著那些東西,並且還每次捧個第一名回來,一想到這些,我的心就緊張、疼痛。我感覺,周圍所有人的喝彩和鮮花,都是對我的諷刺和嘲笑。我日日夜夜都在這種世俗虛偽的掌聲和內心懇切的指責中度過!你們何曾能想像我過得是多麼艱難、困惑!你們當然是無法了解的!
「而相比樣樣聽話、形同玩偶的好學生,我和所謂的壞學生最合得來。和那些壞學生在一起,我沒有絲毫的負擔。呵呵,想想我和那些好學生在一起的情形吧!那些恬不知恥的傢伙,總是在賣弄自己的學問——所謂的知識分子是最相互輕賤的,最愛慕虛榮的——總是掉書袋來嘲笑我的無知。
「那時,不甘認輸的我,每日拚命地學呀學,不是為了什麼日後為國家效力、為家族爭光,呵呵,那完全不是,我僅僅是為了顯得比那些好學生更有資本去炫耀罷了!這就是我,也純粹是大多數人努力學習的動力吧!是的,毫無疑問,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了純粹的、純潔的學習了,大家都在偽學習,都僅僅是為了虛榮和財富在學習而已。總之,我無論如何都不肯再和那些好學生為伍了,我也為自己曾經是一個好學生而深深地感到羞恥!
「不過,我本就是個靦腆的、內向的人,平日里,父母的決定我可從不敢違抗,父母對我的期望就是要做一個好學生。於是,我那些日子是在外在與自我的矛盾中掙扎地度過的,簡直就是度日如年!然而,有人說父母告誡孩子要努力,是為了孩子的將來,真的是如此嗎?難道父母自己沒有私心嗎?難道父母不是為了日後碰上個把熟人,能夠在他們面前炫耀自己的孩子有多麼聰慧優秀嗎?難道不就是為了父母自己的面子而逼迫我們學習的嗎?是啊,他們給我吃住、給我衣服、給我愛護,只不過是一種暫時的給予而已,到最後是要收回的,要我用成績、用金錢、用驕傲來完成他們自己的心愿罷了!我只不過是玩偶,是機器,是工具。
「沒錯,那時的我就是這樣認為的,即便是歷經了無數艱難歲月的現在的我,也多少認同我之前的觀點。社會需要奴隸、父母需要奴隸、學校需要奴隸,總之,他們不需要有自我主見,有任何創新能力的天才!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悲哀啊!將來的我們是什麼呢?只不過是一群能吃能喝的廢物罷了,沒有真正的藝術家、詩人、作家和發明家,人類都是一樣的虛偽愚昧。想到我們長大後也會有小孩,也會如此這般去折騰他們,我就感到一陣恐懼。
「你知道嗎?在我如此厭世的那個階段,曾經也有無數的我的同類和我站在一起,然而最後他們都屈服了,屈服於這個物質的、虛無的世界了。曾有個女孩這麼對我說,既然我們的後代一生下來就要受到無涯的痛苦,那麼我情願不要懷上他們。是啊,就讓無救的人類滅絕吧,前途是沒有希望的!
「呵呵,大家難道沒有聽說過莊子大哲所說的『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嗎?可笑啊,可笑,我們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對知識的追求中去,莊子的原意可不是這樣的!莊子認為知識無限,人生有限,去學習那也只不過會使自己更加困惑罷了!是啊,是啊,不如讓我們回歸原始吧,回到一片安謐的時代,回到無機物的狀態,那才是永恆而沒有邪念的時代呢!人類,究竟有什麼價值和意義再存活下去呢?」
流浪漢的言辭雖然激烈,不過我覺得倒和御手洗濁的瘋言瘋語有些相似之處,至少它們的核心都是一樣的!
流浪漢輕撫自己的胸口,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隨後繼續道:「不過,我的小學和初中雖然都是在兩種矛盾和壓迫之下度過,可是遠沒有我的高中那麼痛苦和無奈。那個時候,我們的好學生和壞學生已經完全學會了大人的把戲,他們已經開始永無止境地攀比和落井下石。他們已經喪失了——也許從來沒有擁有過——天真、率真。他們是一群行屍走肉,他們是陰謀和動亂的策劃者,他們是低智商的機器,他們只會重複,不會創造,虛榮心更甚,潛移默化形成的各種骯髒的思想也在如野火般蔓延開來。
「那個時候,隨著升學壓力的加大,老師和家長在我眼中越加成為無情冷酷的剝削者。學校中的世俗氣息也越來越重,學生都拋棄了自我的理想,他們只不過想考取一所好的大學,將來有一份好的工作,掙大把的鈔票,每天錦衣玉食、無憂無愁。但在我眼中這些願望都是不值一提的,是浪費自己的生命!可是我又能喚醒什麼呢?有個作家曾說,大家都在一個密不透風的黑暗的大鐵籠中呼呼沉睡著,然而偏偏有些人清醒了過來,他們拚命地用身體去撞鐵籠子,然而沒有用,鐵籠是撞不開的。作家最後說,與其清醒,還不如沉睡,因為沉睡者至少沒有痛苦和絕望,沉睡者如同抽食鴉片,躺倒在一片虛無的歡樂國土中,安詳而麻木。
「我在那時,悲觀情緒十分高漲,我感到人生毫無價值,國民是不可拯救的,當然這其中也有一點無病呻吟。不過,我確實忍受不了在學校中,所有的人都為了這麼個庸俗不堪的目的而奮鬥著。我漸漸成了異類。結果則可想而知,我懷著憤怒和渴望,把學校的高層領導者好好地揍了一頓,我被開除了。但,回想起來,我還為我的那次行動而感到驕傲呢!我終於離開了那裡,離開了世俗世界了!然而,回到現實,我更加窘迫。我天天被父母關在小屋子中,和世人隔絕了,原因很簡單,父母怕丟臉。如果法律允許,我想,他們指不定還會把我給宰了呢!」
流浪漢說到這裡,抹了一下眼淚,停止了敘述。
「那後來呢?」我小心地問道。
「後來啊,我被父母帶去看病。是的,送進了瘋人院,我都不想再說下去了,你們應該能夠想像我是怎麼被人虐待的吧!是啊,所有人都瘋了,只有我一個人是正常的,然而瘋子卻把正常人看作了瘋子,呵呵。我在那裡生活得越久,就越渴望出來。終於,我再也忍受不住了,我表現得異常出色。是啊,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演演瘋子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然而對於瘋子來說,他們怎麼可能去扮演正常人呢?
「出來後的我,害怕被再次送進醫院,只好一個勁地麻木地學習,終於我考上了一所好大學。我在大學中拚命地學習和奮鬥,呵呵,那也只不過是一種偽學習罷了。我想,這可能是一種自虐心理吧。後來,我的父母先後離開了人世。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在世上,反而覺得清爽得很,因為奴隸主都死了,我又得到了自由!我點起大火,狠狠地燒光了大學的行政樓,結果我被判入獄。出獄之後,我對世情看得更透,我只想不停地流浪,直到我的死期來臨……」
流浪漢在最後簡略的敘述中,又包含著多少血淚啊!
大家沉默了片刻,卜部六神的笑聲緩和了沉重的氣氛:「呵呵,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