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映出戴安全帽、穿滑雪服的選手。安全帽和滑雪競技服都是銀色的。選手將滑雪杖挾在腋下,上半身前傾。
安全帽和滑雪服上綁著數條小緞帶,緞帶激烈飛揚。雖然隔音玻璃擋住,但彷佛連室內都聽得見風聲。
滑降賽中,男子時速必須超過一百三十公里,女子時速也必須維持在一百一十五公里左右。當然,迎面而來的風會成為巨大的阻礙。所以,如何突破風牆,是勝負的關鍵。
即使處在強風中,螢幕上的選手姿勢始終不變。下半身穩固紮實自不必說,超群的平衡感也在每一瞬間控制全身肌肉。
這是她繼承自父親的莫大資產——柚木相信。至少,目前是如此。
柚木來到位於八王子的運動用品廠商的研究所。這裡主要研究開發競泳用泳衣和陸上競技用的運動服。尤其是泳衣,光是素材的差異,便能飛躍性地提升速度,可謂當前最重要的研究主題。
熟悉的研究員山岡注意到柚木,微微頷首致意。山岡負責研發減少空氣阻力的滑雪服。
「她怎麼樣?」柚木指著螢幕。
山岡用力點頭。「我看過不少選手,但論姿勢穩定度,她是首屈一指的。實在不敢相信她高中剛畢業。」
「哦,聽到你的話,我安心不少。」
「如果能讓這麼厲害的選手穿上,我們研發滑雪衣就更有意義。請新世開發協助我們,果然是正確的。」
「彼此、彼此。」
拿下安全帽,穿銀色滑雪服的選手走出風洞實驗室。或許是綁起長發,細長的眼眸益顯銳利。她——緋田風美凌厲地望向柚木,開口:「你好。」
「進風洞實驗室的感想如何?跟真正的滑降不一樣嗎?」
「實際的滑雪路線起起伏伏,也有坡度。更重要的是,動的不是空氣,而是自己。」風美一臉正經。
雖然曉得風美不是在說笑,柚木仍「哈哈哈」地乾笑幾聲:
「原來如此,說得沒錯。對了,方便借用幾分鐘嗎?我想和你談談。」
風美望向彎腰觀察測量儀器的山岡,問道:
「山岡先生,還有甚麼要做的嗎?」
山岡直起腰,搖頭回答:
「沒有,結束了,測到很好的數據。等分析報告出來,我們會通知你。」
風美點點頭,轉向柚木:「我能先去換衣服嗎?」
「當然。我在玄關等你。」
「那待會見。」風美轉身走向門口。
柚木從後方望著風美結實的下半身,不禁暗嘆:果真是龍生龍,鳳生鳳。
今年春天,緋田風美進入新世開發工作。她隸屬福利部門,但一年僅到公司露面一個月左右,其餘時間都以滑雪隊員的身分活動。由於在高中成功創下三連霸的成績,每個地方都想得到她,簡直是搶破頭。但新世開發因風美父親的朋友在滑雪隊當教練,獲得風美的青睞。
柚木坐在大廳的長椅上,喝著自動販賣機的罐裝咖啡。風美抱著大運動背包現身,她穿連帽外套,深深戴著毛線帽。
「要不要喝飲料?」柚木指向自動販賣機。
「不用了。你想談甚麼?」
「噯,先坐吧。站著不好講話。」
風美嘆口氣,把背包放到地上,在柚木旁邊坐下。
「前些日子,我去札幌找令尊,拜託他協助我們的研究,卻被他拒絕。」
「好像吧。」風美當下回答。
「你和父親談過了嗎?」
「他打電話來,認為那太荒謬,才能不能用公式或化學記號表現。」
「假如真的辦得到呢?你不想知道繼承了多少滑雪名手緋田宏昌的才能嗎?」
「不想。」
「怎麼說?」
風美並未看著柚木,兀自凝望遠方應道:
「爸爸是爸爸,我是我。我現在擁有的一切,全是透過練習得到的,沒有一項是與生俱來。」
「你的身體呢?不是從父親那裡繼承的嗎?」
「身體……」風美微微搖頭。「每個人都一樣,我不覺得差異多大。」
「那我問你,在百米賽跑中,日本人會有贏過黑人的一天嗎?日本人可能拿下世界冠軍嗎?」
風美咬住嘴唇,然後回答:
「我不懂田徑。」
「你是在打馬虎眼。不管哪種運動項目,大部份的選手都會深深體悟與外國選手的生理差距,尤其是在國際舞台較勁過的選手。你也曾感受到這一點吧?」
「我……」風美不禁瞪著柚木,旋即別開視線,繼續道:「我只是想說,我的身體並不特別。爸也提過,我們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我十分贊同。」
「怎麼想都行,我不會勉強糾正你們父女。可是,我們想要的是客觀事實。的確,這對你們沒有半點好處。不過,若能分析你們力量的根源,搞不好能找到第二、第三個緋田宏昌,或第二、第三個緋田風美。就當是貢獻日本運動界,你們不能幫忙嗎?」
風美略微側頭,輕輕一笑。然而,那隻能稱為冷笑。
「既然爸爸不願意,你跟我說這些也沒用。」
「所以,我想拜託你,勸緋田先生協助我們。」
「沒用的。」風美猛地站起,「我不可能說服得了爸爸,而且我本身也沒意願。那麼……如果沒其他事,恕我失陪。接下來我得回札幌,集訓差不多要開始了。」
「等等,請再考慮一下。這並不困難,當成接受健康檢查,帶著輕鬆的心情……」
「不好意思,再見。」風美背起背包,快步走向玄關。
柚木搖搖頭,把剩下的咖啡倒進嘴裡。咖啡早就涼掉,只剩膩人的甜味留在口中。
新世開發的總公司位於新宿。柚木前往運動部所在的樓層,小谷部長隔著會議桌與人交談,雙方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小谷注意到柚木,向對方說了幾句,便結束談話。
柚木在空位坐下,「出了甚麼事?」
「為何這麼問?」
「哦,剛剛像在討論嚴肅的議題。」
小谷並未回答,靠向椅背,細眼在厚重的單眼皮底下轉了轉。「你去見緋田風美?」
「唔。」柚木搔搔鼻側。
小谷撇下原本就有些歪斜的嘴角。「怎麼,繼父親之後,也沒能說服女兒?」
「我似乎比想像中更惹人嫌。」
「這麼消極,一點都不像你。挖角鳥越伸吾時的氣勢到哪去啦?」
「如果有誘餌就好了,比方與我們研究所合作,他們父女便能獲利。話說回來,我也不認為他倆會為錢所動。硬要想,就是訓練時的特別待遇,但弄個不好,可能造成反效果。總之,那位父親是遠勝傳聞的老頑固。」
「呵呵呵。」小谷揚起嘴角,「連你也沒轍嗎?沒辦法,我傳授你一個妙計吧。」
「哦?」柚木意外地回望部長。
「剛才公關室的人來找我,希望我想想對策。」
「哪方面的事?」
「幾家運動雜誌申請採訪緋田風美。不愧是記者,手腳快得很。緋田風美備受看好,又是個漂亮寶貝,一部份的運動記者已注意到她。」
「這樣不是挺不錯?」
「有人不認為。你知道是誰吧?」
柚木腦海立即浮現某個男人的臉。
「是她父親嗎?緋田宏昌不肯答應?」
小谷苦著臉點頭。「緋田宏昌認為,女兒沒參加過大賽,卻被過度吹捧,實在不像話。如你所言,不管在哪一方面,緋田宏昌都是個頑固老爸。」
「照他的說法,參加過比賽後,不就能接受採訪?那麼,再等一段時間也無妨吧?」
「緋田口中的大賽,指的是世界頂尖好手雲集的比賽。至少得是世界盃。」
「那不是很快便能實現?緋田風美在國際大賽亮相,緊接著專訪登上雜誌,我覺得不壞。」
「你太天真了。製造明星,需要某種程度的鋪路,等到她參賽就為時已晚。在上場前先引起注意,若能在萬眾矚目中獲得佳績是再好不過,即使失敗,還有下一次機會。滑雪聯盟無法忽視當紅炸子雞,或許會被批評華而無實、徒有名氣,但聯盟仍會想派她參加之後的世界盃吧。」
柚木雙臂交抱。這算盤未免打得太理想,但小谷的意見並不離譜。
「何況,」小谷繼續道:「在世界盃拿到獎牌也就罷了,萬一她的名次掉在太后面怎麼辦?到時,頑固老爸會允許她接受採訪嗎?」
柚木苦笑,答案不言而喻。
「想必不可能。」
「對吧?考慮到實際情況,現階段緋田風美在處女賽中拿下獎牌的可能性是零。換句話說,無論是世界盃前後,情況都一樣。」
柚木抱著雙臂沉吟,望向小谷。
「部長說要傳授妙計,但剛剛的話里,沒有足以打動緋田宏昌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