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卡?」麥格雷邊問邊把頭轉向兩個辦公室之間的傳訊室。
拉波因特不單單知道警長想問什麼,更清楚這個時候警長不想說太多。
「他去警察局外面接替托倫斯了,因為托倫斯對情況不是很了解……」
麥格雷沒有任何暗示就換了個話題,這次,拉波因特還是能迅速地跟上他的思維。
「你呢?你怎麼看?」
麥格雷除了對哈維爾一直是以你相稱,一般只有在行動中,在焦頭爛額時,他才會對極少數的幾個人稱「你」。以「你」相稱總是讓拉波因特非常開心,因為他感覺他們倆之間突然有某種很親密的關係,像是在講知心話。
「我不了解,頭兒。我只是聽他講話,沒有面對他,和您完全不一樣……」
正是因為這樣,警長才想知道他的看法。他們聽到的是相同的話。但是年輕人在門後面聽,沒有看到說話人的表情、眼神和手勢,不會被這些東西分散注意力。他就像是劇院里的女引座員,站在外面的通道上聽室內的表演,引座員聽到戲劇中一段段的獨白時的反應和看劇的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給我的感覺是一個很真誠的人。」
「不是瘋子?」
「他面對的是您,所以肯定會有點言不達意……」
拉波因特本來還猶豫要不要說這句話,他擔心警長可能會誤解他的意思,因為他覺得這樣說好像在拍馬屁。
「您再重新看您最後的幾個問題,就會更理解我的意思。」
「最後有什麼?」
「他應該是在撒謊。這只是我的看法。他小姨子應該知道他來這裡。他也知道她知道。他不知道的是她跟蹤到了這裡,還在警局外面等他。我想應該是這一點讓他很生氣。您希望我現在就把審訊記錄打出來嗎?」
麥格雷搖頭,然後說:「我倒希望直到最後你都沒必要打出來。」
他開始有點著急,盧卡怎麼還沒有上來呢?他應該不會一直跟蹤他們倆到沙迪倫街。警長迫切想知道為什麼他會那麼吃驚。拉波因特對這一點也特別好奇。
「我想不通,」探員說,「為什麼他要假裝小姨子不知道他來我們這裡呢?」
「他可能有他的理由。」
「什麼理由?」
「他不想把她牽扯進來,不想她有一天被控告為幫凶。」
「就算她是同謀,那也只是……」
拉波因特突然不說話了,驚訝地看了上司一眼。麥格雷說那話前提就是肯定事情已經發生,格扎維埃·馬頓現在處境不利。他來不及再說話,因為外面傳來匆忙而短促的腳步聲,肯定是盧卡回來了。他穿過探員辦公室,來到警長辦公室,從微開的門縫中探進半個身子。
「頭兒,我可以進來嗎?」
他披著一件黑色的絨布料外套,外套上還有幾片細小的白色的雪花。
「外面下雪了?」
「剛開始下。雪不大,但是打在身上感覺挺疼的。」
「說說情況。」
「警察局外面的那個年輕的女人和我一樣被凍得不行了,並且她還是穿著一雙很薄的皮鞋,我聽到她不停地跺腳。剛開始她一動不動地站在石圍牆旁邊,不想被人發現。儘管我只看到她的側影,但是從她站立的姿勢,我猜她應該是一直盯著這幾個燈火通明的窗戶。這個時候整棟樓沒幾個房間還開著燈。我也是盯著上面看,看著房間里的燈一個一個地熄滅了。一會兒之後,我聽到從上面傳來聲音。我之前從沒意識到我們從裡面走出來時發出的聲音可以傳那麼遠。探員們三三兩兩從裡面出來,互相道別,分手離開……
「她一點一點地朝這邊靠攏,像是被您辦公室的燈光吸引,並且看起來越來越緊張。我很肯定她好幾次都有橫穿馬路衝進來的衝動……」
「難道她覺得我拘禁了馬頓?」
「我不清楚。最後他終於出來了,一個人經過門口站崗的警察走了出來。他立刻環顧四周,像是在找某個人……」
「他在找小姨子。我之前告訴了他,她在外面。」
「原來是這樣,現在我明白了。要想看見她可不容易。他首先往新橋方向找,但是她卻站在相反的方向。他又往回走。我覺得馬頓背對著她時那女的是想離開的,或者趕緊下到碼頭上躲起來,但她剛動一下就被他發現了。我聽不清他們講了什麼。從他們的表情,我猜馬頓首先是在責備她。雖然他沒做什麼,但是從他的態度可以看出他非常生氣。她主動把手伸過去挽起他的手臂,還對他指了一下站崗的警察,然後引著他向聖米歇爾橋走去……」
「等一下,」麥格雷打斷他,「她是怎麼挽馬頓手臂的?」
盧卡看起來有些茫然,不解警長怎麼會問這個問題,但正處於戀愛中的拉波因特卻很理解。
「就是很自然的那種,像我們在街上看到的所有女人挽著丈夫或情人一樣自然。他應該後來又責備了幾句,但語氣沒那麼強烈了。之後我猜想他是發現了她有點冷,所以用手摟住她的腰。兩個人的身體也更加靠近。他們差不多是以同樣的步子、同樣的節奏向前走……」
拉波因特和麥格雷對視一眼,想著同樣的問題。
「走到聖米歇爾橋,他們躊躇了一下,然後穿過車流,走進拐角的一間酒吧,這期間馬頓一直摟著她的腰。酒吧吧台前坐了很多人。剛進去先得喝開胃酒。我透過霧蒙蒙的玻璃窗看著他們,沒有走進去。他們倆站在賬台前。服務員調好了一杯摻熱糖水的烈酒,放在女人面前,但她看起來不大願意喝。馬頓堅持要她喝。最後她還是喝了,邊吹邊喝,而他呢,卻只要了杯咖啡。」
「對了,」麥格雷問拉波因特,「他中午在餐館喝的是什麼?」
「礦泉水。」
他問這個問題還真有些費解。如果有人問麥格雷這個問題,他也肯定相信這位玩具火車愛好者既不喝紅酒,也不喝烈酒。
「他們出來後,」盧卡最後說道,「就直接走向公交站台,然後站在那兒等車。我看著他們上了去奧爾良地鐵站方向的車,我想我該回來向您報告一下情況。我做得對嗎?」
麥格雷點頭。盧卡身上的雪已經化了,因為他交代情況時就一直在烤火。
警長對他也是以「你」稱呼。
「今天晚上你有安排嗎?」
「沒什麼特別的安排。」
「我也沒有。」拉波因特迫不及待地說。
「我不知道今天晚上該讓你們倆誰去他們家外面守著。要守到大半夜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年輕的拉波因特把手舉起來,像一個小學生。
盧卡說:「為什麼我們不可以輪流監視呢?我可以打電話給我妻子說我今天晚上不回家吃晚飯。我在蒙魯日教堂對面的酒吧買個三明治就可以了。之後,拉波因特可以來代替我……」
「我十點鐘可以過去。」拉波因特表示。
「你們可以再晚點兒。既然這樣,為什麼不以凌點為交接點呢?」
「我可以早點開始。既然不睡覺,我想多做點事情。」
「還有什麼指示,頭兒?」
「沒有了,好夥計。下次上面下達報銷費用的通知時,我一定把這次監視行動報上去。你們監視的兩位,妻子和丈夫都來過這兒。他們倆都過來向我講了一些他們之間的瑣事。按道理說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正因為這樣……」
他沒有說完自己的想法,因為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該怎麼說。
「可能我當時就不應該讓他知道他妻子來過。我猶豫過。但是我想……」
他聳了聳肩,顯然已經被這件事弄得有些煩躁,然後他過去打開放外套和帽子的櫥櫃,一邊咕噥道:「不管怎樣,我們等著瞧……晚安,夥計們……」
「晚安,頭兒。」
盧卡又說:「我一點鐘過去。」
外面,天更冷了,冷得刺骨,細而硬的雪花絮團在路燈的光暈中看得清清楚楚。有些輕輕地飄落在人的皮膚上,像是想要深入到裡面去,有些則落在睫毛上、眉毛上、嘴唇上。
麥格雷受不了這樣的刺骨寒風,不敢冒著這樣的冷風等公交,所以叫了一輛計程車。他坐在車后座縮成一團,用厚厚的外套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他以前做的所有調查和這次的調查相比,現在看來真的太簡單,簡直就是小孩子的遊戲,但他被這件事搞得挺惱火的。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不相信自己,還打電話給帕爾東醫生,還去找了局長和檢察長,現在又祈求得到拉波因特的贊同。
他感覺自己陷入了僵局,不知所措。汽車繞過共和國廣場時,他突然想到一個解釋,這倒讓他安心不少。
這次調查和以往不一樣,他不知道該如何下手,難道不正是因為這次的犯罪行為還沒有發生,他只是虛構了一件隨時可能發生的罪案?
要是最後真的什麼事兒都沒有就好了!有多